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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那完美的展现

放下自己所有的成见,尽管去爱你身边的人吧!直到有一天你会发现,你所爱的正是你自己

 
 
 

日志

 
 
关于我

,“我知道我在做这件事。我知道做这件事,会让我内心不安,但不管是为了什么理由,我先做吧。没事的。”。 我愿放下自己的抗拒 全然的接受现在的所经验的一切,因我是真实的 故我无需与虚幻的对抗 当下就是一切完美与永恒 虚幻变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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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在你心中---美国几所大学演讲的内容  

2008-03-26 16:27:15|  分类: 宽恕:当代心理学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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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爱与生死之间

 

我们昨天讲到,我们关切的并不是理论、教条或哲学思辩,我们关切的乃是事实或真实发生的事。我们能毫不情绪化、毫不感情用事地去了解“眼前的真相”,我们就能超越它。这几天的演讲里,最重要的东西并不是其中的概念或是对概念的否定,而是如何涉入生活的复杂性之中,了解其中的绝望以及缺乏热情。“热情”这个词的词根意味着“痛苦”,但我们所采用的“热情”这个词并不是在暗示痛苦,也不是指与其相关的愤怒、嗔恨或抗拒,而是指当爱存在时油然而生的那股热情。今晚我们要谈一谈有关生、死与爱的议题。

 

生活是什么

 

我们所关切的不是表面的解说或描述,而是这这些议题的深度了解,这样我们才能彻底涉入其中,然后它们才会成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东西,而不仅仅是一种理性上的认识。我们能不能观察、了解、并且认清“生活”的整个问题?我们能否真的领悟什么是生、死与爱——不是分析,也不是谈理论?去猜测那个超越一切的境界,在我看来是十分虚荣的事,而且一点价值也没有。若想了解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你就必须检视“生活”是什么。世上的聪明人早已追求过那超越之境的意义,宗教人士也曾经说过人生是达到某种目的的手段罢了。那些没有宗教倾向的人则说生命是毫无意义的,然后他们又根据自己的智识或局限而发明了某些意义。这些东西我们今天晚上都不会涉及。我们将要检视的是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既不带情绪,也不情感用事——只是很真实地去认清它到底是什么。如果我们能看见生活的整体而非某个片面,我认为是非常有意义的事。也许在不为生活下任何定义的情况之下,我们将会看到它的美及浩瀚无垠。至于生活的美及其非凡的品质,只有在我们深刻地检视了它的内涵以及我们真实的作为之后,才能有深切的体认。若是不了解什么是生活,我们就不了解什么是爱或死亡。

 

我们在使用爱、死亡或生活这类字眼时,态度太随便了——每个政客都在谈爱,每个传教士也都把爱挂在嘴上。爱与死亡,这两者都具有极大的重要性,我认为若是不了解死亡是什么,就不能了解什么是爱。若想了解死亡是什么,你必须非常热切而深刻地去了解什么是活着,你必须自由地去检视它们。一颗绝望的心很容易变成犬儒主义;背负着希望的心也无法妥当地进行检视,因为它已经有了偏见。因此去检视我们所谓的生活是什么,日常的活动是什么,必须具备清明的觉知而非思想:能够如实看到“真相”的一份清明度。认清“真相”的本身就是一种热情!对我们大部分人而言,热情一向源自于痛苦、愤怒、紧张或嗔恨;或者热情总是跟享乐有关,最后往往变成一种渴欲。这样的热情是无法了解生活的整个过程的。了解的本身就是一种热情;缺少了热情,你什么也不能做了,而智识上的热情并不是热情。若想检视生活的整个过程,不但需要极为清晰的觉知,还需要强烈的热情。

 

因此我们所谓的生活到底是什么?不是我们想要我们生活变成什么——这只是一种理想而非现实,这跟真相刚好是相反的。与真相相反的东西往往会制造出界分,而界分之中一定有冲突。因此若想检视生活是什么,就得彻底放弃“应该怎么样”的概念,因为这是一种借由意识形态来逃避的态度,因此是完全虚妄的。我们只需要检视生活到底是什么,而检视的品质比检视本身更为重要。任何一个聪明人,只要具备某种程度的敏感度,都有能力检视问题。但我们的探索如果是一种智识上的活动,就可能会丧失从热情、关怀与爱之中产生的敏感度。若想拥有这份清晰的品质,必须具备关怀、爱与热情,而这些都是知识分子所否定的。我们必须对一般知识分子提出来的惯常见解保持警觉——允许我采用警觉这个字眼,因为描述绝非被描述之物,文字也不是那真实的东西。

 

生活是一种冲突

 

如同我们所说的,如果不了解生活是什么,我们永远不会了解死亡是什么,不了解死亡是什么,爱就会变成一种享乐,继而变成一种痛苦。然而我们所谓的人生到底是什么?当我们去观察日常生活里的人、概念、财物及各种事物的关系时,我们会发现里面充满着冲突。我们所有的关系都变成一场战争及挣扎。从我们诞生的那一刻到死亡,生活的过程就是不断累积问题而不去解决它们。然后被各种问题拖累着。基本上,人生就是一场人对抗人的战争。因此生活就是一种冲突,没有人可以否定这一点,不论喜不喜欢,我们全都活在冲突之中。我们很想从这永无止境的冲突之中逃脱出来,故而发明了各种回避的方式——从足球到上帝。我们每个人不但背负着各种冲突,同时还有哀伤、孤独、绝望、焦虑、野心、挫折、彻底乏味的感觉,以及各种例行公事。偶尔我们的心中闪现一些喜悦,然后心就会立即执著于这个非凡的东西,并且想再度拥有它,接着这份喜悦就会变成一份记忆或灰烬,而这便是我们所谓的人生。如果去检视一下自己的人生——不是理智层面的解释,而是真的去觉知——我们就会发现它有多么的空虚了。试想我们花了四十或五十年的时间,每天上办公室、累积金钱来维持一个家以及其他的各种琐事,而这便是我们所谓的人生——其中包括疾病、老化和死亡。然后我们又试图借由宗教、饮酒、广泛阅读,性或各种形式的娱乐,来逃避这悲惨的情境。不论我们发展出了多少理论、理想或哲学,这就是我们的人生。我们都生活在冲突与痛苦中。

 

不要依赖任何人

 

我们为人生建构出了文化及社会,而这些东西却变成一个陷阱。这个陷阱是我们建构出来的,我们必须为这个陷阱负责。我们可能会反抗这种建构出来的秩序,但这种秩序本来就是我们制造出来的。因此,一味地反抗是没有多大意义的事,因为你又会制造出另一种建构出来的秩序,另一种官僚体制。这一切,包括国家、种族、宗教的分歧、战争以及其中的血泪,便是我们所谓的生活,而我们都感到束手无册。面对这样的挑战,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只好试图逃避,或者想找到一个可以告诉我们该怎么去做的人,譬如上师、老师或权威人物,一个将会告诉我们“注意看,道路就在这里”的人。

 

不论是老师、上师、圣人或哲人,都没有让我们走上正确的道路,因为事实上他们并没有解决我们的问题。我们的人生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仍然是那个悲惨的、痛苦的、不快乐的人,因此永远不要追随其他人,包括讲者在内。永远不要从别人那里学习该如何生活、如何行事,因为别人告诉你的都不是你的人生。如果你依赖另外一个人,你将会被误导。但如果你否决了上师、哲人或理论家的权威——不论是何种意识形态——你就会有能力观察自己,然后你自然会找到答案。但如果你依赖另外一个人,不论他的智慧有多高,你还是会迷失。一个声称自己已经明白的人,就是还不明白,因此首要之事就是永不追随任何人,而这是很困难的事,因为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已经习惯于相信及追随别人了。

 

若想检视这个所谓的“人生”,就得把所有形式的臣服,想要找到可以指导我们的人的欲望,全都放在一边。一颗困惑的心如何能找到可以告诉我们真理的人呢?困惑的心只会依据自己的困惑来选择人。因此不要依赖任何一个人。如果我们依赖另一个人,就会有沉重的负担,由书籍和各种理论所带来的负担;这些都会造成巨大重担。如果你能把它们搁置一旁,就能自在地观察自己,这样就不会抱持任何意见、意识形态、结论,如此才能确实看见真相。然后你才能观察,才可以说:“人人都有的冲突到底是什么?”

 

当你亲自去观察的时候——我想你不是依赖讲者的话语,而是真的在观察——你就会发现,只要我们心中有矛盾,有互相对立的欲望,就会有冲突;只要“真相”与“应该怎么样”之间产生了对立,矛盾就会出现。“应该怎么样”乃是“真相”的反面,而“应该怎么样”往往是被“真相”塑造出来的。因此,相反的那个东西也是真相的一部分。生活本是一种冲突的过程,其中净是暴力,这便是真相与事实。其反面“无暴力”的理想,其中是没有任何冲突或暴力的。一个暴戾的人总是试图变得祥和,但是在这段时间里,有一直在播下暴力的种子。因此,一方面存在着暴力这个事实,一方面又一种无暴力的理想,处在这种矛盾之中,冲突就产生了:一个人试图变为另外一种东西。如果你能放弃那个相反的东西,不企图变得祥和,那么你微能真的面对暴力,这样你就不会因为这份冲突而消耗掉能量,然后你就会拥有热情及足够的精力来发身什么是“真相”。

 

我并没有把话说清楚?你知道吗,沟通是很辛苦的事?其实交心比沟通更重要:我们彼此必须处在同样的层次,同样的节奏,一起去观察、觉知及发现,才能在这个问题上产生共鸣。因此我们不只是建立沟通而已,同时还要在这个问题上产生共鸣才行。这不是在搞宣传,我们不是试图在掌控你、说服你或影响你,我们只是在请你观察罢了。

 

真相比应该怎么样更重要

 

我发现如果有对立性存在,就无法观察或如实看见真相,因为理想正是矛盾的肇因,就因为它而产生了冲突。如果你很愤怒,而你却说:“我应该不愤怒。”那么这“应该”一定会带来冲突,而愤怒与应该不愤怒的伪装便形成了界分。承认自己在生气,觉察到这一点,并且看见愤怒的内容,是需要很多能量的,这些能量往往会透过冲突以及对反面状态的追求而消耗掉。因此你能不能完全放下相反的那一面?要做到这一点很困难,因为反面不只是一种理想,同时也是衡量与比较的过程,若是没有任何比较,反面就不存在了。

 

你们知道吗?我们已经被训练成总是在不断比较及衡量的人,我们总是拿自己和英雄、圣人及大人物相比。若想观察到真相,心必须从各种的理想、比较及对立面解脱出来。然后你就会发现真相远比应该怎么样重要多了。然后你才能拥有足够的能量及活力去放下反面所造成的矛盾。从比较的过程中解脱出来是需要纪律的,而纪律便是去了解对立面的徒劳无益。仔细地观察这一点,并且看到冲突的结构与整个本质,是需要极大纪律的。纪律意味着觉察,而我们现在就是在觉察——不是压抑,也不是企图变成什么,或试图去模仿臣服于某个东西。这样的纪律是极为灵敏而富有韧性的。

 

对立面也是一种真相

 

现在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检视这份冲突,我们说它是从对立面产生的。对立面乃是真相的一部分,对立面也是一种真相。如果心无法了解或消除真相,就会逃到“应该怎么样”的理想之中。如果你把这一切都搁置一旁,那么心就能仔细地观察真相,也就是暴力(我们现在是在拿暴力作例子)。然而我们所谓的暴力究竟是什么东西?当暴力没有对立面的时候,也就是当你真的面对愤怒这个事实,或者面对嗔恨的事实及感觉,那么还会有暴力或愤怒吗?请允许我建议大家再深入地探索一下,这样你们就会看见自己心中的那份暴力了。我不能太仔细地去描述它,因为我们必须先了解死亡是什么,爱是什么,因此我们必须加快探讨的速度。所谓的生活是一种冲突,而我们已经发现了是什么造成了冲突。一旦了解了冲突的原因及各种的真相,这份对真相的观察就能使我们从真相之中解脱出来。

 

同时人生里面还有很多痛苦,而我们并不知道怎么去止息这些痛苦,但止息痛苦就是智慧的开端。如果不知道痛苦是什么,也不了解它的本质和结构,我们几不知道爱是什么,因为对我们而言,爱就是痛苦、享乐和妒忌。如果做丈夫的告诉妻子说他爱她,却同时充满着野心,那么这份爱还有任何意义吗?一个野心勃勃的人可能有爱吗?一个充满着竞争性的人能够去爱吗?但我们都在谈论爱,温柔相待,谈停止战争,同时却充满着野心和竞争性,不断去追求个人地位及成就感等等。这一切都会带来痛苦,那么痛苦能不能停下来?只有当你了解了自己的真相,痛苦才可能止息下来,然后你就会了解自己为什么会痛苦,不论这痛苦是自怜、害怕孤独,或是怕自己的人生空虚的,另外也可能会害怕依赖他人所造成的痛苦。这一切都是生活的一部分,当我们了解这一切后,就要开始面对人生更巨大的问题——死亡。请记住我们并不是在讨论轮回或死后会发身什么事。我们并不是在探讨这些东西,也不是要为那些害怕死亡的人带来希望。

 

人最害怕丧失自己所拥有的

 

昨天我们已经探讨过有关恐惧的问题。心若是摆脱了恐惧、死亡又会是什么呢?我们有伴随着老化而来的各种麻烦:疾病、丧失记忆、对老化感到恐惧或是各种失调症。在美国这个国家里,所有的人都被称为年轻人!一个快八十岁的女人也被称为年轻女士!人们对老化是这么的恐惧,只要有恐惧就不可能产生了解;只要有自怜,痛苦就无法止息下来,因此,死亡到底是什么?很显然,死亡就是整个有机体的活动结束了。人往往可以活到九十岁,如果科学能发现一些使人长寿的药物,人可能会活到一百五十岁——但天晓得人为什么要活到一百五十岁!就按照目前的方式过日子吗?即使能活到一百多岁,我们这个有机体还是会衰弱,因为我们的生活方式是错误的:里面尽是冲突、恐惧、压力,不但残杀动物而且还自相残杀。我们把自己的人生搞的多么混乱啊!因此老化才会变成一件恐怖的事。

 

然而死亡是逃不了的——它随时可能发生在年轻人、中年人或老年人身上。我们所谓的死亡究竟是什么意思,除了明显的肉体死掉之外,还有别种的死亡吗?死亡更深的涵义指的是心理活动的止息——“我”或“你”的活动骤然停止下来。这个所谓的“你”或“我”已经累积了无数的知识、受尽了痛苦,满怀苦乐参半的回忆,那些已知的困顿及心理上的冲突,一些自己所不明白的事物,想做而从未做的事。这些心理上的挣扎、回忆、享乐及痛苦——全都止息下来。这才是人们所惧怕的事,而不是死后会怎么样。人所惧怕的从来都不上一那未知的东西。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你的理念,你的家具,你的书籍,这一切你所认同的东西,当这一切都消失的时候,你就会感到彻底的孤立与孤独,这才是你害怕的状态。这是一种形式的死亡,或者可以说是唯一的死亡。

 

认清了——不是理论而是真的认清——人最害怕的就是丧失自己已经拥有的、创造出来的或努力达到的事物,你不禁要问:“人有可能在心理上每天都大死一番,从所有已知的事物之中解脱出来吗?”人有可能让心每天都变得年轻无邪而又焕然一新吗?真的去做做看,你就发现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心变得天真无邪了。一颗老旧的心无论有多少经验,永远不可能是天真邪的。只有每天把重担卸掉的心,才能终止每日的问题,让心保持纯真。从此人生的意义就截然不同了,然后你才能发现什么是爱。

 

很显然爱不是一种享乐,如同我们昨天所说的,享乐会带来痛苦,因为享乐如同恐惧一样,也是一种思维的过程。如果爱是一种思维的过程,那还算是爱吗?我们大部分的人都回忌妒或羡慕别人而我们竟然还不断地谈到爱,一颗会羡慕或忌妒的心,有能力爱吗?当你说你爱某个人的时候,那是爱吗?也许心只是在保护自己所拥有的快感,也就是在培养恐惧?当心中有恐惧或追求快感时,爱还可能培养得出来吗?接着还有性所带来的问题(听众的笑声)你们为什么要笑?你们的笑声使我很开心,但为什么要笑?

 

 

 

性与自由

 

我们必须探索一下这个问题,如同我们探索恐惧与生存一样。我们为什么把性弄成一个不得了的议题?性为什么会变成一个问题?很显然一切事物都围绕着性在运转,不只现在如此,过往也是如此。它已经变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了,为什么?请试着去弄清楚这件事?我们并不是在提意见,我们是在共同检视。性已经变得异常地重要,首要的原因是我们在智识上都是二手人类。我们不断地重复别人说过的话,学习别人做过的事——佛陀、嫉妒以及其他的人——我们都一切都理论化了。这绝不是智识上的自由,真正的自由是从思维之中解脱出来。我们都被思维所捆绑,而思想永远是老旧的,它从不是新颖的。因此,在智识上的我们从未享有过最深的自由,因为思维从未带来这样的自由。

 

事实上我们都受到捆绑,情感上我们则充满着伪装、丑陋、多愁善感、虚假及伪善。因此我们已经丧失了所有的自由,除了性之外。这可能是你们所拥有的唯一自由的东西了。伴随着性而来的则是对这份快感的意象;思维对性行为制造出了一些意象,然后我们不断地咀嚼那份快感或意象,如同牛不断地反刍一般。这是生而为人唯一感到自由的事,其他所有的事都不会令你感到自由,因为你已经成为基督教、天主教等宣传之下的奴隶了。别出你都不能得到自由,只有在性上面还能获得一点自由,但这份自由也不能算是真正的自由,因为你已经被性快感及随之而来的家庭责任所捆绑。如果你真的爱你的家、你的孩子,如果你真的全心全意爱他们,你想你还会让战争存在一天吗?

 

因此所有的事物,包括性在内,都有痛苦、折磨、疑惑、忌妒及依赖。唯一一件能让你感到自由的事,也变成了一种捆绑。认清了这一切——真正地认清而非字面上的理解,因为字面的描述永远不是那被描述的东西——认清了这一切,全心全意地觉知到这个事实,你就会知道什么是爱了,同时你也知道死亡是什么,活着是什么。

 

 

三、我们活在失序中

 

永恒与真理

 

人类一直在追寻一种叫做“永恒”的东西,也许从太古以来人类就一直在问自己是否有一个神圣的、超越世俗的、非思想所能组合的东西。人类一直在质疑是否有一种心智无法发明出来、投射出来、与时间无关的实相,这样的境界里完全没有时间这种东西。是否真有一个永不消失而又“神圣”、“至善”、“不可侵犯”的境界?宗教组织似乎已经提供了解答,她们说确实有实相、有上帝,而这个东西是心智无法度量的。然后它们把它们所认为的这个东西变成了组织,人类就这么被误导了。你也许还记得一个魔鬼与朋友在街上闲逛的故事:他们看见前面有个人突然蹲下去捡一个东西来看时,脸上露出了非常开心的表情,于是魔鬼的朋友问魔鬼那个人捡到的是什么东西?魔鬼回答说:“真理。”接着朋友说道:“这对你而言不是一件很糟糕的事吗?”魔鬼答道:“一点都不糟糕,因为我会帮他在这个东西上面建立一个组织。”(笑声)

 

什么是道心

 

 人们往往崇尚由双手塑造出来的神像,有心智编造出来的教条,以及由宗教组织发展出来的仪式,其中的美感已经变得过于神圣、过于圣洁了。因此,人类在追寻那个超越度量超越时间的东西时,已经遭到了欺骗,并且落入到陷阱里面,因为他一直想找到某个与世俗完全无关的东西。但传统的官僚体制、资本主义社会究竟提供了我们什么,除了衣物及庇护所之外,他们并没有提供太多东西。也许人们可以因此而得到更多工作机会或赚更多的钱,但是从根本上来看,这些社会所提供的东西是很有限的。一个真正有智慧并且有觉察力的心,势必会拒绝这样的社会。在生理上我们需要食物、衣服、庇护所,这些都是绝对必要的,但是这些东西变得过于重要时,人生就失去了它非凡的意义。

 

因此,今晚也许值得花些时间为自己探索一下,看看那个神圣的、非思想所能组合的、非传教之成果的东西,到底存不存在。如果能够的话,我们将深入探讨这个议题,因为除非你能发现那无法名状、无法被经验到、无法被思量的东西,否则人生——这里指的是每天的生活——就会变得非常肤浅。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目前的这一代会拒绝社会的原因,他们一直在寻找某个可以超越日常的挣扎及丑陋的东西。

 

我们能不能探索一下:“什么是道心?”那颗能够发现现实实相的心是处于什么状态里?你也许会说:“根本没有实相这个东西,根本没有上帝,上帝已经死了,我们必须尽量利用这个世界,继续过我们的日子。为什么要问这类问题,目前的世界已经有这么多的困惑、不幸、饥荒、贫穷及种族偏见等等的问题。我们应该关心的是这些现象,因此就让我们建造一个人道社会吧!”即使能做到这一点——我希望能做到——刚才那个问题还是必须被提出来,不过你也许会在十年、十五年或五十年之后才提出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是不得不问的。你必须质疑:到底有没有一种让时间止息下来的境界?

 

首先我们必须有观察的自由,看看有没有这样的境界存在;我们不能只是一味的臆测,因为只要有任何臆测、希望及恐惧,心就会遭到扭曲,这样它就不可能清晰的观察了。因此若想发现什么,自由乃是绝对必要的东西。即使在科学实验室里,你也必须有观察的自由;也许你已经设定了一个逻辑上的前提,可是如果它干预到了你的观察,你就必须把它搁置一旁,因为只有处在自由之中,你才能发现那个崭新的东西。如果我们想一起冒险探索,不只是字面上的而是超越语言的探索,我们就必须从个人的需求以及任何一种恐惧、希望或绝望之中解脱出来。我们必须有明亮的眼睛,不受局限而又无暇的心,才能以自由的态度去进行观察。这是首先需要了解的事情。

 

在过去三次的演讲里面,我们已经探讨了恐惧和快感的问题。如果其中的观点还不够清楚,或者我们还没专心思考过有关恐惧的问题,那么就不可能继续探索我们将要探索的议题。很显然,我们的心已经受到信仰的制约,譬如基督教、印度教或佛教等大呢感。除非我么能从任何一种信仰之中解脱出来,否则我们不可能观察或为自己去发现是否有一个思想无法败坏的实相。而且我们必须摆脱所有的社会道德,因为社会所谓的道德并不是真正的道德。心若是没有更高形式的道德,若是不能深深扎根于诚直之上,就不可能自由,因为我们必须了解自己、认识自己、明白自己的整个结构——其中的思想、希望、恐惧、焦虑、野心、竞争性及侵略性——最重要的事就是去了解自己 、认识自己。除非我们了解并深深建立了正确的行为举止,否则是不可能自由的,因为心会被自己的不确定性,自己的疑惑、需求、压力所困扰。

 

因此,若想探索那个有关道心的问题,探索是否真有这个东西,首先必须拥有自由,不只是在意识的层次,同时也要在一个人的深层无意识里拥有那份自由。大部分的人都接受有所谓的无意识这个东西,一种隐匿的、黑暗的、未知的层面,若是不了解这整个无意识层面而仅凭理性分析来检视表层意识,是没有多大意义的事,包括接受专业认识的分析或是靠自己来分析。因此我们必须探入意识心——那个透过竞争及所谓的教育而变得十分精明的心,以及深层的,隐秘的无意识心——那从未被理智之光照亮过的部分。

 

意识与梦境

 

但人人都在谈论的无意识到底是什么?我们是否必须阅读专家的著作才能发现它?我们是否必须靠专家来告诉我们那是什么,还是我们可以透过自己去发现它,彻底而非局部地?据说你必须做梦,否则你可能会发狂,因为梦境里面有许多暗示。梦境暗示着无意识底端的秘密,一些未经探索过的层面。因此梦境就是这些深层面向的表现,如果你或心理专家可以诠释这些梦境,就可以揭露无意识底端的东西。可是从未有人质疑过为什么我们会做梦,据说人必须做梦,因为这是很健康而自然的事。不过我们还是可以质疑这句话的有效性,因为我们必须对每件事都存疑(这份存疑能带给你探索的能量、活力及热情)。我们必须探索人为什么做梦,因为心智如果一直在活动,日夜不停地转动着,就无法休息、无法更新了。那就像是不断在运作的一台机器,很快就磨损了。因此我们必须质疑:“人为什么要做梦,也许人是可以不做梦的。”我们现在就是要弄清楚人是可以不做梦,因为无意识本是过往历史的储藏库,包括种族与家族传承,社会传统,种种的公式,约束力及动机,还有继承而来的动物性,这所有的东西都埋藏在无意识里面。透过梦境,这些东西一点一滴地被揭露了出来,因此我们必须有能力争取的诠释它们,不过这当然是不太可能的事。有些专家可能会根据自己的局限、知识,以及从别人那里得到的信息,去诠释这些梦境。

 

因此我们现在要问的是:人是不是需要做梦?热有没有可能不做梦?意识显然不仅有表层,而且还有底层。如果白天清醒时心智的内容可以被观察到,那么当你睡觉时就不需要做梦了。也就是说,白天清醒时你如果能察觉自己的思想、反应、动机、传统、抑制、各种形式的冲动,还有内在的张力——如果你能看者它们而不加以休整,也不想让它们变得不同,更不去诠释它们——那么你的心就会变得非常警醒,对每一个反应,每一个心念活动都很灵敏地觉知,这样所有的种族传承以及其他的东西就会显露出来,然后你就能认真地、贯注地、热情地去观察和探索,这样你就会发现你的心在夜晚时变得非常平静,并没有任何梦境出现,那么在白天清醒时,你的心也会变得清新、鲜明而毫不扭曲。

 

个人性的元素一旦消融掉,心就能彻底地观察;这件事是办得到的,但不是专家们所说的话,而是亲自去观察,就像当你照镜子、梳头及刮胡子时,所做的那样。你会发现整个无意识就像显意识一样肤浅,琐碎及愚蠢,整个无意识里面没有丝毫的神圣性。然后你的心就会从恐惧之中解脱出来,从快感伙计制造出来的痛苦之中解脱出来,然后它就不再追求享乐了。至乐并不是一种享乐,至乐是截然不同的东西,而享乐,如同我们所指出来的,一定会带来恐惧与痛苦。我们的心一直在追求享乐,最终极的享乐,因为我们在世间所拥有的快感已经欲振乏力,已经变得如此乏味及失色,所以才会一直寻找新的享乐。但这样的心永远是处在恐惧之中的,一个不断在寻求享乐或总想得到快感的心,是永远处在黑暗中的。这是一个很容易被观察到的事实。

 

因此,心若是不能从恐惧之中解脱出来,而且还继续不断地追求更深、更强烈的快感,就一定会带来痛苦、家率,以及随着快感而至的负担及困苦——如此就不可能得到自由了。此外,一个相信上帝或不相信上帝的心,同样是受制的,褊狭的。

 

我们活在失序中

 

我希望你能探索上述的这一切!讲者在强调一些观点,但不要容易地被他说服,因为他完全不具备任何权威性。就探索这件事而言,是不能依赖任何权威、上师或老师的,你自己就是老师及门徒。人最难做的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的权威抛置一旁——这样才能得到自由,建立起美德,因为美德就是秩序。我们都活在失序中;我们的社会充满着混乱,里面有各种的不公义、种族差异、经济及国家民族的分歧。观察自己的内心,你就会发现我们自己也处在失序中,而失序的心是不可能自由的。因此秩序,也就是美德,绝对是必要的;这里所谓的秩序并不是依据某个蓝图,僧侣的说辞或那个说出“我们知道而你们不知道”的人发展出来的。秩序就是一种美德,只有当我们了解了什么是失序时,秩序才会出现。消融掉失序,秩序自然会出现,因此一旦消除了社会里的失序,就会有秩序,因为社会鼓励的往往是竞争、羡慕、残忍、暴力、努力以及贪得无厌。看看那些陆军及海军部队——这就是一种失序!一旦消除了恐惧、野心、贪欲、羡慕、对享乐及名望的追求——这些会助长失序的东西——那么在彻底消融失序之中,就会出现秩序之美,而这绝不仅只是环境压力或行为的产物。我们必须有秩序,而你会发现秩序就是一种美德。

 

 

 

 

灵视经验与冥想

 

如果你已经否决了这一切——你必须这么做——那么你就可以开始问:“什么是冥想?”只有处于冥想状态的心才能有所发现,好奇或不断追求的心,是不可能发现什么的。不断追求的心是很怪异的,因为它将会找到它要追求的东西。但是它找到或发现的那个东西永远是已知的,因为凡是能够被它认出来的东西一定是已知的,不是吗?认知就是追寻的一部分,而经验与认知都是源自于过往的一切。因此,透过认知而找寻到的任何东西都不可能是新的,它一定是已知的。这就是为什么人们会使用药物的原因。印度人数千年来一直在使用转化意识的药物,这是令心智变得敏锐、拥有崭新经验的一种古老技巧,但人们从不去检视“经验”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们总是说人必须有新的经验、新的视野,但就算你有了一份新的经验,一种灵视经验,譬如看见了基督、佛陀或克里希那的影像,那份视见也不过是你局限的投射罢了。你也许是一名天主教徒,那么你的灵视之中就可能出现基督或圣母玛利亚的影响,这一切都取决于你的制约。当你认出那个影响时,你会发现那根本是你曾经拥有过的经验,一种已知的事物。因此在你的灵视之中绝没有新鲜的东西。一个受到药物影响的心,虽然可能暂时变得敏锐而清晰,但是它看见的仍然是自己的制约,一个被放大的狭隘念头。

 

如果你把这一切都否决了——我想你们能为了自己的利益做这件事,我们就可以开始探讨某个需要极大洞见、美感与灵敏度的东西。

 

冥想这件事是由东方传到美国的,基督徒也有自己的用语,譬如默祷等等。冥想现在已经变成非常受欢迎的东西了。根据瑜伽士与上师们的说法,冥想乃是发现真理、超越世俗以及体验心灵转化的一种手段。可是你们有没有问过那个经验者到底是谁?经验者与他经验的东西有差别吗?显然没有,因为经验者就是所有记忆的总体,而当他透过冥想或借助药物在体验或转化时,他仍然是借由过往的一切在投射,他说:“我有了一次不得了的灵视经验。”其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因为一颗担负着过往历史的心,不可能看到新的东西。

 

冥想中有大美

 

我们现在要弄清楚的就是冥想到底是什么。当你在检视一种方法或一个体系时,你必须弄清楚里面暗示了什么。有人说:“按照这样的方式日复一日地去练习,经过十二年,二十年或四十年之后,你就会发现实相是什么。”也就是说,不论是什么样的方法,你只要联系就对了,但是在联系某个方法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呢?只要你每天在特定的时段去进行某种练习,也许是盘坐、静躺或行禅,只要你日复一日重复去做这件事,你的心一定会变得机械化。因此,当你看到这个真相时,你会发现里面含藏的尽是一些传统的、机械化的、重复再三的东西,而这些都意味着冲突、压抑和控制。

 

一个被方法所钝化的心,根本不可能自由地观察,也不可能是智慧的,某些人把梵咒瑜伽从印度带来了美国,天主教世界里也有这种东西——重复诵念“万福玛利亚”一百遍,诵念的时候手上要拿着念珠,这么做显然能够让心按时安静下来。重复诵念可以使一个驽钝的心安静下来,而且会制造出奇特的经验,但这些经验是没有意义的。一颗肤浅的心,一颗充满着恐惧、企图、贪求真理或世间财富的心,不论重复诵念多少遍圣号,仍然是肤浅的。如果你已经深入地了解了自己,并且透过无拣择的觉察认识了自己,而且已经建立起正确的基础,也就是秩序,那么你就自由了,从此就不再接受任何一个所谓的精神权威了(不过很显然人必须接受社会的一些法律),然后你可能弄清楚冥想是什么。

 

冥想之中有大美,如果你知道冥想是什么——不是“如何”去冥想,你就会发现它有多么非凡了。“如何”这个字眼暗示着方法,因此永远不要问“如何”。太多人都过于喜欢提供别人方法了。其中,冥想就是去觉察恐惧、觉察享乐之中的结构、内涵及本质,也就是认识你自己,然后才能打好秩序的基础,而这便是一种美德,其中有一种不带着压抑、控制或模仿的纪律。这样的心就是处在冥想状态里。

 

冥想意味着清晰去观看,但如果观者与被观之物有界分,就不可能清晰地看或完全涉入于你所看的事物之中。也就是说,你看着一朵花,一张美丽的脸孔、傍晚的可爱天空或是一直展翅高飞的鸟儿时,中间都存在着界分——不只是肉体上,还有心理上的界分——你跟花朵之间,你跟灿烂的云朵之间,永远都存在着界分。要有界分就会有冲突,这界分本是由思想与观者制造出来的。你可曾没有任何界分地看过一朵花?你可曾观察过某个美丽的东西,不感觉观者与被观之物存有距离?我们总是透过思想的屏障去看一朵花,里面往往有好恶的念头,譬如希望这朵花种在自己的花园里,或者你会说:“这东西真是美。”在这样的观察之中总是有一种由念头、喜好或快感所造成的界分,如此一来你和那朵花之间就会出现距离,而且缺乏一种敏锐的觉知。但如果距离不存在,你就会像从未见过花一样地看着眼前的这朵花。当心中没有念头或不去思考这朵花的学名时,也就是心中没有任何好恶而只有全然的觉知,那么你就会发现界分消失了,这样你就能跟这朵花、展翅而飞的鸟儿、云朵或一张美丽的脸孔,建立起完整的关系。

 

一旦有了这样的品质,也就是当观者与被观之物的界分消失时,你就能非常清晰地、热情地、全神贯注地去看宴请的事物了。这时你就会出现爱的品质,有了这份爱,就会有美。

 

空寂的品质

 

你知道吗?当你非常强烈地去爱一件东西时——不是透过快感或痛苦去看这个东西——界分就消失了,包括心理上与生理上的,这时就没有所谓的“你”或“我”了。如果你的冥想能深入到这种程度,你就会发现“空寂”的品质,而这绝不是追求空寂的想法制造出来的结果。它们是截然不同的东西,不是吗?思想也能让自己安静下来,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试着做过这件事?我们不断地在对抗自己的心念,因为我们已经发现除非心安静下来,否则外在或内在都不可能出现祥和,也不可能出现至乐。因此我们才企图透过不同的方法来静心,譬如借助药物、镇定剂或重复诵念咒语,但是由心念制造出来的空寂,是无法与自由带来的空寂相比的,而这份自由就是从我们所谈到的一切事物中解脱出来。这份空寂与思维造成的空寂是截然不同的,因为它属于另外一个次元,这是你必须为自己去发现一种不同的境界;没有人可以为你打开这扇门,没有任何话语能描述这无法思议的境界,除非我们能踏上这条漫长的旅程——其实它并不漫长,因为你在当下就能进入——否则人生没有多大意义的。如果你能做的到的话,你就会发现自己那神圣的境界是什么。

 

你们想不想问任何问题?这种空寂的状态不是比提问题要好得多?如果你的心能安静下来,是不是比任何一种问答都要好?如果你的心能安静下来,就会有爱与美——这里的美指的并不是建筑物、脸孔、云朵或树林的美,它就是在你的内心深处。这份美很难描述出来,它是超越语言的。如果你拥有了它,就不需要提出任何问题了。

 

 

 

 

 

 

 

 

 

我们从未真正认清自己

                                                      ——在斯坦福大学的演讲

 

 

一、改变,从觉察自己开始

 

你应该为世界负起责任

 

在世上宁静地活着而不必退缩到寺庙或自我封闭的意识形态里,已经变得越来越难了。这个世界是如此混乱,有关如何生活、该怎么去做的理论及建议又是这么繁多。哲学家就这个问题已经思考了许久,他们一直在设想人是怎么一回事,人应该做些什么。当你在世界各地旅行时——不是以哲学家或带着某种意识形态的身份,而是不对任何东西产生信念——不禁会扪心自问人类到底有没有可能改变。

 

如果我们提出这类问题(我很确定只要是够认真、心思够细的人,都会提出这类的问题),得到的回答很可能是应该先改变外在世界——也就是改变整个社会结构及其经济体制——而且必须是一种全球性的改变、全球性的革命,不只是影响世界某个部分的改变。也有人曾经说过,个人的改变是没有必要的:它会随着外在的改变而自然地产生变化。外在的改变会自然带来合宜的工作、闲暇的时间、适合的关系、尊重、爱与理解等等。因此抱持着这种想法的人,便鼓吹起环境的学说——必须是全球性的——而人类这个依赖环境的生物,将会因此而自然地产生变化。

 

这么一来就有了内在与外在的界分,而外在指的就是环境与社会。这些人主张,外在世界一旦有了深层的革命,个人自然会有所改变。这种内外的界分已经维持了数千年之久,也就是精神与外在物资世界的界分,所谓的精神世界与俗世之分——宗教与世俗的界分。然而这种界分是最具有破坏力的,因为它会助长分歧以及一连串的冲突,譬如内心世界要如何适应外在环境,而外在环境又是如何塑造了内心的一切,这些问题一直都存在着。整个唯物论世界观对内心世界是否定的,他们说:“不要去管内心,只要社会体制有了完美的安排,心自然会照顾自己的。”

 

同时我们也观察到,人类的焦虑、暴力、恐惧、绝望、贪得无厌的倾向、永无止歇的竞争,已经制造出了我们所谓的社会结构,包括它的道德及暴力。因此,身为一个人,你必须为世正在发生的事负责:战争、混乱、内心与外在世界的冲突。我们每一个人都得负责,但我很怀疑大部分的人是否有这种感觉。在头脑或知见上我们也许会接受这份责任,但我们是否真的感觉自己必须为越战、中东局势、东方世界的饥荒,这所有的不幸、分歧及冲突负责?我很怀疑这一点。如果我们真的有这份责任感,我们的整个教育体系就改观了。因为感受不到这份责任,所以很显然我们也不会去爱护我们的子女。但若有有了这份责任感,明日的世界就不再有战争了;我们将会保证创造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文化,截然不同的教育体制。

 

人必须彻底改变

 

因此我们的问题是,人能不能觉得——不是被迫,也不是基于恐惧或约束——他必须彻底改变。如果不改变,他将会继续构造出不幸的、痛苦的、僵固的以及绝望的世界。不论有多少的理论、神学上的推论或体制的制约,都无法解决这些问题。因此我们要怎么办?面对这么多的困惑、争斗、敌对、暴力与残忍,人到底该怎么办?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认真地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不是情感用事,也不是过度浪漫,更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不断地思考这个严肃的问题。我们也许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也许会宣称人不可能有这么深的改变——立即的与根本上的改变——不可能建构出一个新的社会。可是当你说“不可能”的时候,这整件事就成了定局:你已经把自己封闭住了。但如果你说这是可能的,你就会面对如何在心理上带来革命这件事。因此,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是献身于某个宗派的信仰,还是到寺庙里去习禅?或者加入一个能承诺你一切事物的新兴宗教?

 

看见这个世界被划分成各种不同的国籍及宗教信仰,譬如印度教、佛教、基督教、天主教,以及各种的种族界分所造成的偏见;看见我们的心如此受制于教会组织、经书、哲学家及理论家的宣传——看到这一切——你不禁会问自己:“这个与世界息息相关的我能做些什么?”当人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时,同时也会质疑:“行动到底是什么?”我们会问:“面对这一切,我到底该怎么办?”我们是否只能处理整个存在的一小部分,是否只能致力于整个存在,整个人生的一小部分,然后以专家的身份来产生某种活行动?看见了人生的整个全貌——人类的痛苦、困惑、暴力、缺乏真正的关系、自我孤立的整个过程,以及充满着恐惧、焦虑、泪水、死亡与缺乏慈悲的生活——看到了这一切之后,我和你是否应该面对这所有的问题而非其中的一部分?若想面对这所有的问题,彻底地涉入其中,我们就必须觉察自己的真相。不是应该变成什么,而是去觉察我们的心,觉察我们都是暴戾的、残忍的、贪得无厌的人,并且要问自己这一切能不能得到立即的转化。

 

如何转化真相

 

理论上的暴力、自由与爱的境界是根本不存在的,这只是一种概念罢了。真正存在的只有眼前的真相,但“真相”是否能转化,而不是变成“应该怎么样”的一种状态?我们不自觉地在追求“应该怎么样”的状态,追求一份理想。在我看来,追求一个想象出来的完美而合乎理想的非凡境界,纯粹是在浪费时间。当你在追求理想或应该怎么样的状态时,就是在浪费精力或逃避真相。因此,如此受制于理想的心能不能完全摒除理想,面对真相?因为当我们摒除虚假的东西之后,就会有能量去观察真相是什么。人类从动物性继承而来的本质,就是攻击性、暴戾、愤怒、充满嗔恨与忌妒,因此才会产生非暴力的理想。反之,人们则会把这份理想抛至脑后。如果我们对生命足够认真的话,就可能会花些时间和精力试图变得不暴戾。你必须观察自己有多么的受制。我们的心中永远有“真相”与“应该怎么样”的冲突,只要有任何形式的界分或分歧,冲突就永远存在。我们的关系之所以会有冲突,就是因为每个人都把自己封闭于眼前的活动中。

 

但如此受制的心要如何面对眼前的事实呢?充满暴力、嗔恨、愤怒及其他的反应的心如何得到转化呢?这才是深深影响到每个人内心的根本问题。因此,这份界分感要如何止息下来,然后与人建立起真正的关系?因为只有处在没有界分的状态下,冲突才会小时。

 

我们会发现人为了努力转化眼前的真相,才发展出了充满权威性的外在媒介,譬如上帝、理想、上师或老师等等——一个能够告诉他该怎么做的人,这样他太才能活在毫无冲突的和平之中。然而一旦摒除了所有的权威——我们必须这么做,因为权威暗示着恐惧——摒除了所有的上师、老师或外在的媒介,我们就必须孤独地面对自己了,在不变得神经质或产生情绪骚乱的情况下孤独地面对自己。一旦摒除了所有的权威,我们就会变成自己的老师及门徒,然后又会怎么样呢?如果你没有任何理想,没有任何人引领你——因为所有的引领者都没有让人找到正确的道路,人们仍然感到不快乐、仍然迷惑、焦虑与恐慌——如果你已经深入地探索到这个程度,你会怎么样?如果你摒除了上师、老师、所有的权威及理想——如果你真的在心理上不依赖任何人了,你会怎么样?还有没有任何你可以做的事呢?

 

直接与真相发生关系

 

你知道吗?言语的沟通是相当简单的事。如果用的是同样的语言,而且能够确切地说明我们的意思,沟通就变得很容易。但我认为更重要的是在这些人生议题上产生真正的共鸣。我们不但得在言语上产生交流,同时也要在内心里产生共鸣,然后理解才会变得比较容易。

 

接着还有恐惧的问题,而这确实是人生中最复杂、最恼人的议题。不论你怎么去解释恐惧的原因或描述恐惧的整个结构,我们都必须先了解语言绝不是那真实的东西,描述绝非被描述之物。而且我们不能被语言或描述所局限,我们必须跟所谓的恐惧或暴力有所接触,意思就是要直接地跟真相产生关系。因此我们必须深入地探索观者与被观之物的关系。以恐惧为例:观者是否跟他的被观之物有任何差别?如果观者就是被观之物,那么这份关系就是直截了当的,而且会产生不可思议的活力来促使你行动,但如果观者和被观之物存有界分,自然就会产生冲突。我们跟其他人的关系,不论亲密与否,大多是奠基在界分与分别意识之上的。丈夫对妻子抱持着某种意象,妻子也对丈夫抱持着某种意象,并因而造成了界分,于是真正的关系就不见了。你可能会说你爱你的家或你的妻子,其实你爱的只是一些意象罢了,其中并没有真正的关系。关系不但意味着肉体上的接触,同时也意味着在心理上没有任何界分,一旦了解了这一点,不是字面上而是真正有了认识,那么这个说“我很害怕”的观者与所谓的恐惧到底有什么关系?它们是不同的两种东西吗?接下来我们要问的则是,恐惧能否透过分析而去除掉。你们对这样的议题有兴趣吗?

 

听众:有兴趣。

 

克:如果你们不感兴趣的话,我可以马上站起来离开,而你们也可以走了。对我而言这是非常严肃的事,但我既不是一个哲学家,也不是演讲家,更不代表印度古老的哲学体系——但愿不是如此!(听众的笑声)

 

经常在世界各地旅行,与许多人谈过话之后,你会被迫面对世界的不幸以及人类极度缺乏责任感这件事,如此一来你自然会变的非常严肃。但这并不意味着缺乏幽默感,而是你会变的极为严肃与认真。你必须很认真而严肃地解决这些问题,因为世界就在你的心中,整个人类也都在你心中,虽然表面上我们的态度、风俗、衣饰有所不同。

 

因此,我们若是严肃的,就会面临心是否能摆脱恐惧,恐惧是否能透过分析而去除掉等等的问题——分析在这里指的是日复一日地自我分析,或是去心理专家那里花上十年的时间、付出大笔的金钱来接受心理分析。但也许还有一种解决这个问题的方式,也就是在不借助分析的情况下接触恐惧。因为分析之中永远有观者和被观之物的界分或是分析者与被分析对象的界分。而这分析者必须是极为惊醒的,不受限制的,没有任何偏见或扭曲的观点,才能真的进行分析。如果他有任何形式的扭曲,他的分析也将会是扭曲的,带着偏见的。这是分析之中的一个问题另外一个问题,分析将花费极多的时间,缓慢而渐进地,一点一滴地去接触所有会造成恐惧的原因——到那时人已经死了。(听众的笑声)在这期间此人会一直活在黑暗、不幸、神经过敏的状态里,而且可能会危害到世界,此外即使你已经发现了恐惧的原因,又有什么价值呢?恐惧会因为我知道我在害怕什么而消失吗?在智识上寻求恐惧的原因,就能使恐惧消失吗?这所有的问题都跟分析相关,如同我们已经承认的,分析者与被分析的对象之间永远存在着界分。因此分析永远不是最好的方式——很显然不是——因为它需要花太多的时间,而我们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就心理上而言,根本没有所谓的明天——这个东西是由我们发明出来的。因此,你一旦发现分析的谬误,一旦看见观者就是被观之物,分析就止息下来。

 

这时你就会面临一个事实,你会发现你正是恐惧本身——不是一个害怕恐怖的观者。你既是观者也是被观之物,既是分析者也是被分析的对象。你知道吗?当你真的在看一棵树时——不是透过念头而是真的在看——你会发现你和那棵树之间不但有身体上的距离,也有心理上的距离。那份距离乃是由你对那棵树的印象制造出来的,不论你称其为橡树或其他的名称都一样。因此观者与被观之物总是存有界分,而这被观之物可能是一棵树,那么这层界分有可能消失吗?这并不意味着你会变成那棵树,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太荒谬了,而且是没有多大意义的事。因此,当观者与被观的那棵树的界分消失时,你看到的树就截然不同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尝试过这件事。

 

问:你所谓的你和树之间的距离消失,到底是什么意思?

 

克:等一等,先生,让我把话说完,然后再提问出问题好吗?我很希望你提出问题。因为分析暗示着一种界分,因为分析者与被分析的对象之间就失去了直接的接触或联系。只有当我们与这个所谓的恐惧产生立即的接触时,才会出现截然不同的行动。先生,你知道吗?当你观察另一个人的时候,也许是你的妻子、丈夫或朋友,你的观察是不是奠基于你对那个人所积累的认识?若是如此,这些认识就会制造出界分,如此一来关系就不见了,只剩下一堆的冲突。因此你能不能看着另外一个人——你现在当然可以如此看着讲者,因为他讲完之后就会走掉,而且跟你没有直接的关系——譬如你能不能毫无界分感地看着你的妻子、孩子、你的邻居或你的政府官员?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你看事情的方式就会变得截然不同。

 

你们知道吗?有一些很认真在研究意识形态转化药物的人告诉我,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娱乐或产生灵视经验,而是要看看服药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某些人服了药之后会发现花瓶里的花与他之间的界分突然不见了,他们看见的花或颜色会变得特别鲜艳,这份强烈的感觉是以前从未出现过的。我现在并不是鼓吹嗑药,我们只是在强调关系之中若是存有界分——不论是分析者与被分析的对象之间的界分,观者与被观之物的界分,或是经验者与被经验者之间的界分,就一定会出现冲突,同时也会出现痛苦。

 

因此,对这件事一旦有了体认——不只是概念或言语上的交流,而是真实的体认——你就会发现经验者与被经验的对象之间的暴力,譬如愤怒或仇恨的感觉,开始有了极大的改变;从生到死永不间隔的冲突,关系之中永不停歇的争战,都不再像以往那样了,包括在办公室里以及在家里。若是处在冲突之中而不知道该如何解决,恐惧就会出现。同时,有享乐的地方一定也会有恐惧。我们不断追求享乐,但只要我们追求享乐,不可避免地就会有痛苦与恐惧。

 

因此,今天下午我们主要的议题是:人心能不能转化自己,不是渐进地,而是当下立即转化。也就是说,心理上能不能产生革命而没有任何时间的概念,毕竟时间就是思想,不是吗?思想本是从过去的记忆、知识、经验之中所产生的反应,你可以亲自去观察这个事实,所以这不仅仅是一种理论。而且思想总会设想一些令自己害怕的事,或想到将会带来快感的事情,而这些有关痛苦及享乐的念头都在时间的范畴之内,这是很明显的事。当我们看着夕阳时,会有一种喜悦的感觉。念头会一直回味那些曾经带来兴奋和享受的事物。请亲自观察一下,这是很明显的事。不断地回味能够让那份享受的感觉延续下去。譬如昨天你看到了美好的夕阳,你不但不把昨天对夕阳的感觉放下,还不停地回味它,于是这些思维活动就引起了时间感,或者你很希望明天能再度拥有那份快感。因此,思想会引发痛苦及快乐的感受,从这一点又会延伸出更深的问题:思想有没有可能静止下来,因为只有这样才会产生真正的转化。现在你们愿不愿意提问题了?

 

问:你提到有关责任感的问题,但也许我本来就不该为我的思想负责的。若想有任何改变,我都得运用思想,而且我也许根本不该为我的思想负责。我通常无法决定自己该想些什么。

 

克:先生,我们所谓的“责任”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责任感是不是思想的产物?

 

问:不是,但同时也是。

 

克:先生,“爱”是不是思想的产物?

 

问:不是的。

 

克:啊,等一等!慢一点,先生。(观众的笑声)如果你说不是的,那么当你在爱的时候,思想占的又是什么地位?

 

问:这会预先设定我对爱的理解。

 

克:啊,等一等,先生!——这就是为什么我会问“爱”是不是一种快感的原因。如果爱是一种快感,那么它就是思想的产物。如此一来,快感就可以无限制地被培植出来——这就是我们都在做的事。但爱是无法被培植的,因此爱绝不是思想的产物。然而当爱出现时,责任跟它又有什么关系呢?请慢慢地探索。如果责任是奠基于思想和快感之上的,那么里面一定会涉及义务及其他的东西。但如果爱并不是一种快感——我们必须很仔细地探索这一点——那么“爱”这个字里面包不包含责任?譬如我爱我的家,我要为我的家负责。这样的爱是不是奠基于快感之上的?如果是的,那么“责任”这个词就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这是我的家,我拥有它,我依赖它,我必须照顾它,然后我就会产生忌妒,因为只要有依赖,就会有恐惧和忌妒。因此当我们说“我爱我的家,我要为它负责”时,我们往往会用到“爱”这个字;但是再仔细地观察下,你就会发现人们竟然会训练小孩子去谋杀别人,而且他们接受教育好象只是为了让自己有能力赚钱,找份工作,好象这就是全部了,难道这一切都算是责任吗?

 

问:我们无法真的拥有意志力,因为我们想的一切都是被我们的制约所决定的。

 

克:先生,什么是意志力?请务必看到这些问题是需要很仔细地解说的,可是现在每一个人都感到有点无聊,或者想离开了。也许我们该停下来了。

 

听众:他们必须走,他们不是感觉无聊。家庭责任!

 

克:所以人们离开不该由你负责(听众的笑声),对不对?你看见了吗,先生,我们已经在行使意志力了:我必须怎么样,我不能怎么样,我应该怎么样,我不该怎么样。你们一直在运用意志力去求取成就,达到权力、地位与名望。你们一直在运用意志力去掌控一些东西。在我们的人生中,意志力一直扮演着重要角色,如同你们所说的,这就是社会、环境及文化的成果。反过来说,我们的文化背景也是由人类塑造的,因此我们必须质疑意志力是否有任何重要性?因为意志力暗示着冲突、挣扎、矛盾:“我是这样的,我必须变成那样,但若想变成那样,就必须运用意志力。”我们的问题是,是否有另一种不必运用意志力的不同行动?

 

问:如果不运用意志力,你还有没有思想的运作?

 

克:我现在要向你们说明一件事。当你看见危险时,需不需要用到思想和意志力?你会立即产生行动。这份行动可能是过去思想的结果,譬如你看见了一条蛇,一座断崖,一个危险的东西,你一定会立即行动。这份行动也许是过去制约的结果,对不对?你被告知接近一条蛇是极危险的事,于是这句话就变成了一份记忆和制约,然后你再从其中采取行动。然而当你看见国家主义所带来的危险——它会引发战争,因为每个国家都有不同的政府、不同的军队,世界各地都可以看到这种可怕的界分——当你真的看到国家主义的危险时——不是在头脑或字面上产生理解,而是真的看到它的危险性及带有破坏性的本质——你还会产生源自于意志力的行动吗?洞察到事物的真相,需要运用到思维吗?善良、美或爱是思想的成果吗?思想有可能是崭新的吗?因为爱必定是崭新的,爱不是家庭中日复一日发生的例行事物,也不是一种私有物。相反的,思想则永远老旧的,因此,我们能不能在不运用意志力的情况下清晰无误地看事物,并且产生全然的行动?

 

问:全然的行动也会带来美学上的快感。

 

克:我不知道你所谓“全然行动”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说这会带来美学上的美感,但其他时候却是非常危险的?我们所谓的“全然行动”是什么?先生,举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当我们在作比较的时候,也就是去对照看看哪一种活动路线是比较好的——这时就会有衡量,于是良善就不见了,不是吗?当比较产生时,良善就不见了。而良善——请注意我们所谓的良善不是一般人所说的良善——彻底的良善,以为着付出全然的注意力——指的是你的眼睛、耳朵、心以及所有的部分都贯注于某个东西。先生,当你有这份爱的时候,就没有多或少的比较之心了。这便是全然的行动。

 

问:我每天去办公室,而他们都期待我做个有企图心、贪求及恐惧的人,在这种情况之下我还能改变我的想法和概念吗?他们施压于我身上,期待我成为这样的人,同时他们也让我意识到我是一个琐碎的、贪婪的、野心勃勃与恐惧的人。如果我发现我并不想成为这样的人,那么我能改变吗?

 

克:即使某个组织要求我变得恐惧、富攻击性及贪得无厌,我还是可以不带着野心去上班?如果我没有野心,完全不贪心——真正地彻底地不贪心——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我变得贪心,因为我已经看见了贪婪的真相及谬误。如果我已经很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那么我能不能每天去上班而不被摧毁?只有当我还有一部分是贪婪的时候(笑声),才会落到陷阱中。因此我们必须付出全部的注意力,在那份注意力之中才会有不带衡量的良善。心若是不贪婪,就没有任何组织能够让它变得贪婪。

 

问:我如何在痛苦的情况下保持觉知,因为我本能地就想把这个痛苦的时间阻隔于外。

 

克:首先,不论是苦是乐,我都不想把它阻隔于外,我想要了解它、观察它、深入地探索它。把某个东西阻隔于外便是一种抗拒,只要有抗拒就会有恐惧,我们的头脑、我们的心已经被制约成一个喜欢抗拒的东西了。因此,心能不能认清任何形式的抗拒都是一种恐惧?这以为着我必须去注意所谓的抗拒是什么,彻底地去留意抗拒这个东西:它其实是一种逃避或封闭,譬如喝酒或磕药,任何一种形式的抗拒或逃避都要加以觉察。

 

问:你能持续这份注意力多久,先生?

 

克:这跟时间或持续多久没有关系,你了解吗?你是从时间的长短来思考的。

 

问:这是我的制约。

 

克:请留意它,女士,请留意观察它。譬如你奉承我或侮辱我,我心里便有一种快感或痛苦。我想要的是那份快感,想排除或抗拒的则是那份痛苦。如果我够留心的话,将会觉察到什么?我会觉察到什么时候别人在奉承我或侮辱我,我会很清楚地看到这些东西,然后它就消失了,不是吗?下次你再奉承我或侮辱我,就不会再影响到我了,因此这跟能不能维持长久的注意力是无关的。其实当你企图维持注意力的时候,就等于丧失了注意力,不是吗?请再深入的探索一下。一个有觉察力的心绝不会问:“我的觉察力能维持多久?”(笑声)只有知道什么是觉察力而丧失了觉察力的心才会问:“我如何能一直保持觉察?”因此我们必须留意的就是不留意本身,不是吗?我们要留意的就是何时自己没有在留意,而不是如何保持觉察。只要觉察自己没有在留意或说出了言不由衷的话,就够了,只要留意就够了。不留意会助长灾祸,因此当心觉察到自己没有在留意时,就已经是在留意了,如此一来什么也不需要去做了。

 

问:你怎么知道你真的洞察到自己该如何去做?有时某些行动会伤害到某人,却事实有益于另外一个人。

 

克:当你清晰看见了某个东西的真相时——清明的心永远是真实的——那么除了清明的作用力之外就没有没的作用力了,这时受伤或不受伤便无关紧要了。请注意,国家的概念就是一种毒药:它已经引发而且将继续引发战争与仇恨。然而无国家观念也会伤害到一堆人:军队、政客、僧侣以及所有摇旗呐喊的人。我一旦知道这是最恐怖的一件事,在我的眼里它就是一种毒药,那么我该怎么办?我本身绝不会去碰触它了。我已经扫除了一切的国家概念,但军队可能会说你伤害了我们。一旦看见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错误的,然后采取行动,那就没有伤害或取悦的问题了。如果认清组织化的宗教根本不是宗教,你会做什么呢?上教堂去取悦别人吗?如果不上教堂,我可能会伤到我母亲的心。先生,重要的不是什么东西造成伤害,什么东西取悦别人,而是看到真相是什么,然后真相就会自动运作。

 

 

 

三、 我们生活在围墙中

 

昨天我们说过,人生本是永不间断的挣扎,从生到死我们的人生就是一场战争,于是我们不得不质疑——不是抽象思考而是真正的质疑——这场战争有没有可能停下来,人有没有可能彻底活在和平之中,不但内心如此,外在也如此。事实上,根本没有所谓的内外之分——内与外其实是同一种活动。我们总以为这层界分是存在的,不但皮相之内的世界与外在世界有所区隔,而且你和我、我们和他们、朋友与敌人,都有区隔。我们画了一个圆圈:我的周围有圆圈,你的周围也有圆圈,一旦划了这些圆圈——也许是你、我、家族、国家或宗教、信仰、教条或知识的圈圈——这些圈圈就会造成分歧,而这永不停歇的分歧一定会带来冲突。

 

我们从来无法超越这些圈圈,从来看不到它外面的东西,我们很怕离开自己的小圈子,去发现别人四周的圈子和障碍是什么。我认为这个东西就是恐惧的本质与结构。我们在自己的四周筑起一道墙,然后把自己封闭在一个秘密的世界里,这道墙乃是各种的程序、概念、语言及坚信不移的事物,小心翼翼地建构出来的。一旦进入这道墙里,你就会害怕走出墙外,这种界分不但会助长各种形式的神经质行为,还会带来诸多的冲突。即使我们放弃了某个小圈子、某道墙,我们还是会在自己的周围筑起另一道墙。因此我们不断地建构出带着抗拒之心的概念,而且我们很怀疑人有没有可能不带着任何界分感或停止所有的界分,让一切冲突止息下来。

 

偏见造成人与人的对立

 

我们的心智受到了各种程序的制约,譬如我们的经验、我们的知识、我们的家庭、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好恶,以及种种的嗔恨、忌妒、羡慕、痛苦,或恐惧这个恐惧那个等等,这就是我们四周的墙及圈圈。我们不但害怕墙里面的东西,更害怕墙外面的东西。你可以很清楚地观察到这一点,而这并不需要读很多的书,也不需要研究哲学或其他的东西。一旦读了很多著作之后,你就对自己一无所知了,也不知道自己的内在发生了什么。如果我们能观察自己的内心,不去思考自己应该怎么样,而是去认清自己的真相,这样或许就能亲自发现这些程序与概念——其实只是一堆偏见与成见——就是这些东西造成了人与人的界分与对立。因此,在所有的人际关系里面都有恐惧及冲突——不只是性、权力、领土权的冲突,还有过去、现在及未来的冲突。

 

如果你观察心中的这些事实——不是概念,不是窗外王里面看一看就算了——真的看进你的内心,那么你就会弄清楚自己有没有可能放掉所有的公式、信仰、偏见及恐惧,活在和平之中。我们发现历史上的古人及现代人都已经把战争视为一种生活方式了,因此如何止息战争——不是某场战争,是所有的战争——如何彻底活在和平之中而没有任何冲突,乃是每一个人都必须回答的问题。不是片面的或专业性的答案,而是完整的答案。身为人的你我能不能活在和平之中,但这并不意味活在没有任何驱动力的生活方式里。我们能不能认清这样的和平是可能达成的,很显然它必须被达成,否则我们的人生就没有多大意义了。世上的知识分子都在试图找到人生的意义或想指出一些意义来,而所有的宗教都说“存在”乃是通往上帝的一种手段——上帝才是真正的意义所在。如果你不是一个有宗教信仰的人,就可能会拿国家来顶替上帝,或者基于绝望而发明其他理论。

 

因此我们的探索就是弄清楚人是否能活在和平之中;真的活出它来,而不仅仅是一种理论或概念,然后依据这个程序试图活出平和的心境。其实这样的程序也可能变成一堵墙——我的程序与你的程序、我的概念与你的概念,它们只会造成界分,带来永无止境的争战。因此我们能不能不带着任何程序或界分——也就是没有任何冲突地活下去?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认真地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我们的心是否能从“我”与“非我”的界分之中解脱出来?譬如“我”、我的家族、我的国家、我的上帝、或者我没有“上帝”、“我”、我的家族、我的国家等等的概念,或是我没有国家观念,但是  却认同“我”、我的家庭、我的概念或某种意识形态。

 

如何真正活在当下

 

我们有没有可能一夜之间就从这些东西里面解脱出来?如果我们接受了渐进的理论,就不是真的在生活了:我们将逐渐得到自由,或者将逐渐活在和平之中。很显然这是不够好的:一个正在挨饿的人一定想要立刻被喂饱。然而什么样的心可以让我们摆脱所有的制约——不是一连串的行动,而是一次的行动就完成这件事?我们目前都活在会制造界分的自我中心活动中,活在一些环绕着准则、意识形态、国家意识、信念或家族观念等等的自我中心活动中。这些自我中心的活动只会造成界分,制造冲突。这类依照程序而产生的活动——由过去的记忆建构起来的屏障——这个带着自我中心倾向的孤立自我,能不能了解,但不是透过一连串的行动来了断,而是一次的行动就完全了断它?我们总是试图一点一滴地去突破心中的冲突,因此我们从未挖掘到它的根部。我们要问的是,人没有可能一次便了断这整个界分及自我中心的活动?

 

如果我们很认真地提出这个问题,会不会等待别人来回答它呢?你会不会等待讲者提出他的解答?但这并不意味讲者在逃避什么,而是你是否在等待别人的答案?如果你够认真的话——如同我们昨天所说的,你必须是认真的,因为只有认真的人才能了解人生是什么,生活是什么——是否会等待别人的解答?如果你等着讲者提出解答,那么这解答将会是一堆的概念、一堆的话语或是一连串的程序,然后它们又会变成一个造成界分的原因:克里希那穆提的程序或另一个人的处方。如果我们不等待别人提出解答,包括讲者在内,那么我们就能一起探索。然后你和讲者就会共同负起责任。这样你就不只是在听一些概念而已,然后我们才能携手并进。我认为去除掉讲者与你们之间的界分是很重要的事,我们是在共同探索、理解、行动及生活——不是根据某个程序在做这些事。这样我们就能建立直接的关系,因为我们都在共同感受现实。现实指的绝不是语言、描述、解说或狡猾的头脑编造出来的哲学。

 

因此,我们每个人如果够认真的话,那么我们的问题究竟是什么?我们的问题就是如何在日常之中生活——不是活在一个浪漫的想象世界里,也不是活在一个严禁使用药物、教条主义的世界里,更不是躲到寺庙里去生活——而是如何活在此地,当下及每天的生活里,如何活出祥和、高度的智慧,没有任何挫折或恐惧,充满着至乐,全心全意地过日子——这当然暗示着冥想——其实这就是最根本的问题所在。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我们能不能彻底而非局部地去了解整个人生:彻底投入人生而不是专注于某个局部,彻底涉入整个人生的过程而没有任何痛苦、不幸、困惑、冲突,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建立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而这才是真正的革命,一种心理上的革命,从其中自然会产生立即的外在革命。让我们一起来进行探索——不是你坐在那里,我坐在台上——让我们共同来检视一下整个人生,以便对它产生真正的了解,不是依赖别人的理解,由别人来告诉我们如何了解它。我们必须是自己的老师及学生。

 

墙里墙外的恐惧

 

因此我们发现这些界分,这些由“我与非我”、“我们与他们”所形成的程序,只会引发空间。如果我们能察觉到恐惧的整体,就会了解某个特定的恐惧。只是试图去了解某个特定的小恐惧,不论这恐惧被修饰的多好,其意义也不大,因此你必须了解整个与恐惧有关的问题。恐惧往往会摧毁自由,你或许懂得反叛,但这并不是自由。恐惧只会曲解所有的思想,恐惧也会破坏所有的关系。请注意这不是一些说辞罢了:这是整个人生很明显的问题——自始至终我们都有恐惧,我们害怕公众的意见,怕自己不成功,怕孤独,怕没有人爱,我们拿自己个一些英雄相比,故而引起了更多的恐惧,这些恐惧不只存在于心智的表层,同时也埋藏在内心深处。

 

因此我们要问的就是,恐惧能不能止息——不是渐进地,也不是一点一滴地,而是当下彻底消除掉。然而恐惧到底是什么?我们为什么会害怕?我们怕的是圈圈里面的东西,还是外面的?》或许就是这些圈圈造成了恐惧?你了解我在说什么吗?我们并不是在找出恐惧的某个特定的因素,因为就像我们做天所说的,发现恐惧的原因,透过分析来了解因与果,并不一定能止息恐惧,这个游戏我们已经玩了很久了,如果我们能看见恐惧就像看见眼前的麦克风这么真实,那么请问恐惧到底是在墙里,还是在墙外?或许就是因为有着堵墙,恐惧才会存在?很显然它是因为有这堵墙才存在的,不是因为你在墙里面,或者因为你害怕看见墙外面的东西。当你真的去观察它的时候,你会很清楚地看见它之所以会存在,就是因为有这堵墙。那么这堵墙又是如何出现的?

 

请记住我们是在共同探索,因此你并不是在等待讲者的回答。我们是在携手并进,所以你不能突然把手抽开:“你走在我的前面,请告诉我该怎么办。”在共同探索的途中,我们的谚语沟通必须带着热情、理解及情感上的共鸣,因为我们关怀的是人类共同的问题。这不只是我解决了我个人的问题,所以你必须接受我的意见。这是我们共同的问题。

 

思想制造了界分

 

那么,这堵由抗拒、界分及分歧所造成的墙,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在我们所做的一切事情之中,在我们所有的关系之中,不论这种关系有多亲密,都存在这会造成困惑、不幸与冲突的界分。这层障碍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如果我们真的能了解它——不是头脑或字面上的了解——真的认清并感受到它,我们就会发现它已经被终结掉了。让我们深入地探讨一下。如果要你回答这个问题,不知道你的意见是什么?我们每个人都有意见或者会提出某种意见——我的意见永远是对的,而你的永远是错的。虽然我们可以用辩证法来解释它,可是我们关心的并不是辨证式的解释,也不是要达成确切的结论。真理绝不在意见或结论之中,真理永远是崭新的,因此心智不能带着结论、意见或论断去接近真理,它必须是自由的。所以当我们问道:这堵抗拒之墙是如何产生的,我们并不是在寻求意见,也不是寻求一个博学之人的解答——因为这里没有权威。我们是在共同观察、检视、深入地去感受这个问题。

 

很显然这堵墙是透过思维的机制产生的,不是吗?请不要拒绝这个说法,只要观察它就够了。如果你从未想过有关生死的事,就不会害怕死亡。如果你没有受到基督教、天主教、新教、印度教、佛教或者天晓得其他什么教的影响,若是你从未受到这些宣传或思想制约,是不可能有屏障的。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这些“你和我”的想法如何造成了障碍。因此思想不但制造出了这堵由自我中心的活动砌成的墙,而且还在这堵墙内部制造出这堵墙内制造了属于自己的活动,因此思想造成了界分,也制造出了恐惧。

 

其实思想就是恐惧,如同思想就是快感一样。我发现了某个非常美妙的东西,譬如一张美丽的脸孔,可爱的夕阳,昨天发生的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思想不断地在忆念这些东西,忆念着它有多么美好。请仔细地观察这一点:思维活动的本身就会让快感延续下去,因此思想不但得为恐惧负责,还得为快感负责,这是很显而易见的事。因为你很享受下午的这顿饭,所以你很想再品尝到它,或者你曾经有过美好的性经验,于是不断地咀嚼它,不断地左思右想,制造出一些意象来,并且想再度品尝那份滋味,而这便是我们所谓的爱。

 

思想一旦制造出了围墙这个圈圈或是一份抗拒力及信念,就会害怕别的东西可能进入墙内,或者害怕这座墙会倒塌。因此恐惧与快感都是由思想引发的,你不可能只有快感而没有恐惧,它们是同时存在的,因为它们都是思想的孩子。而思想又是心智的蠢孩子,因为它关切的只有快感与恐惧。请仔细地观察这一点,让我再提醒你们一次:我们是在共同探索,你们是在透过这些话语来观察自己,检视自己。

 

因此恐惧、痛苦于快感都是思想的成果。要活在这个科技世界里,思想的运作就必须是客观的、健康的、合乎逻辑的以及清明的——不过在人际关系里,思想却没有什么作用,因为思想一旦介入人际关系,就会形成恐惧,然后又会出现苦与乐的感受。我并不是在说什么疯话:你可以亲自去检视一下就知道了。思想就是记忆、经验与知识的反应,因此它永远都是老旧的,而且绝不可能是自由的。虽然我们有所谓的“思想自由”这种东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思想从来不是自由的,而且永远也不会带来自由。思想往往会助长恐惧与快感,但绝不会助长自由,只要有恐惧与快感,爱就不存在了。爱既不是思想,也不是快感,但是对我们而言,爱就是一种快感,因此会助长恐惧。

 

从智慧中产生行动

 

我们一旦察觉到人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是我们希望它应该怎么样,也不是依据某个哲学家或圣僧的说法,而是如实地觉察到它的真相——我们就会质疑思想是否能放在它正确的位置,而又不至于干预到每一份人际关系,但喝并不意味在思想与非思想之间存在着一种界分。你知道吗?先生,很不幸地,我们都必须生活在这个世界,为自己赚钱谋生,去办公室上班。如果世上能出现一个相当不错的政府,那么也许我们一星期只要工作一天就够了,其余的留给计算机去管理就行了,这样我们就会有足够的余暇时间。但只要这种情况不出现,我们就必须靠自己赚钱谋生,并却得有效而彻底地投入谋生这件事。但是那份有效性一旦透过贪欲或成就欲——“我与非我”所造成的屏障——而变得丑陋时,就会引发竞争及冲突。认清这一切之后,我们要任何高尚地、有效地、不带着任何残忍心地生活下去,而且要跟大自然及其他人建立起完善的关系,里面没有任何“我与你”的阴影——由思想制造出来的屏障?一旦认清了我们所谈到的这一切,不是表面上而是真的认清了——那么这份认识就会拆除掉那堵界分之墙。一旦看见了某个东西的危险性,譬如一座断崖或一头野兽,你自然会产生行动,这样的行动虽然仍旧是制约的产物,但绝不是从恐惧之中产生的,它是一种智慧中产生的行动。

 

同样的道理,一旦能理智地认清这整个结构,认清界分、冲突、奋斗、不幸与自我中心的本质——真正看见它的危险性,就意味着了断了它。这中间并不涉及“如何”的问题。因此,重点就在于深入地探索这一切,弄清楚世界的真相,而不是由别人来引领你,因为这条路上根本没有向导。世界的真相就是永无止境的痛苦以及令人惊骇的混乱,真实地认清了这一切,这些问题就会止息下来。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们可以透过回答问题来深入地探讨一番。好不好,先生们?

 

问:什么是“真实地”看见某个事物?

 

克:你不能真实地去看你的妻子或丈夫,还是你总是透过某种印象、意见或结论来看他们——其实等于什么都没看见。如果是这样的话,关系就不存在了,因为关系意味着接触与连结。如果丈夫充满着野心、贪欲、成就欲、担忧、疲惫,而且总是活在自己的圈子里,而妻子也总是活在自己的圈子里,那么哪儿来的关系呢?但这就是我们所谓的关系:我的家庭相对于世界其他的部分。如果真的认清这一点,真的透过观察而觉知这些意象——不是发明出来的而是真实的意象——那么发现意象的本身就能把这些意象去除掉。

 

你知道吗?最困难的一件事就是提出问题,但我们必须提出问题,我们必须质疑地球上的每一件事,质疑我们的结论、概念、意见及论断——对每一件事都质疑——同时也得知道何时该不质疑。就像在对待一只栓了链子的狗一样,有时你必须解开它的链子,因为从自由之中才能发现真相。然而提出正确的问题需要极大的警觉度、智慧及对问题的觉察。

 

其实我也可以很轻松地面对问题、,很轻松地寻找答案,但我若是能全心全意地探索这个问题,不试图去逃避它,那么在这份探索之中就会发现问题的答案。因此当你提出一个问题时——这并意味讲者在阻挠你提出问题——就必须为你的问题负责。理解一个答案比如何提出问题更重要,因为这个答案很可能是你不喜欢的。你可能会拒绝接受它,因为目前你还看不到它的价值所在,因此它不能取悦你。

 

问:我有一点弄不清楚,思想、感受、觉受与情绪的差异何在?

 

克:先生,什么是觉受?一种刺激反应。你看了一张美丽的脸孔或是可爱的色彩,伴随着这份觉知而来的就是觉受、一份连结感,然后就产生了欲望,接着思想又介入进来,说道:“啊,我真想拥有这个东西!”这一连串的觉知、觉受、连结、欲望,都会被思想所强化:“我想要它或我不想要它”,“这是我的或这不是我的”,等等。接着又会生起另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有没有可能看着一张美丽的脸孔或夕阳而没有思想的干预,或者换另外一种说法,我们有没有可能只是觉知而没有经验——这比所有的经验都要美妙得多。我有没有解释得很清楚?还是这句话听起来不大合理,甚至有点疯狂?先生们,你们可能看到一辆美丽的车子(听众的笑声),或者看到一张美丽的脸孔,后面这种感觉更好一些(听众的笑声)——然后就出现了一种觉受:我很想触摸它、欣赏它,于是思想便开始生起,接着整个苦或乐的机制也就产生了。因此,我们有没有可能只是单纯地欣赏那张美丽的面孔,而没有痛苦或快感的干预?你们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吗?先生们,这真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我们在心理上是这么地依赖别人,而这分依赖性乃是奠基于痛苦与享乐之上的。因为知道依赖会产生痛苦,所以我们试图从依赖之中培养出自由来,但是这种培养的方式又会引起别种形式的恐惧、冲突与痛苦。我们从不质疑为什么人会在心理上依赖别人,虽然你在生活上会以来送牛奶的人或邮差,但喝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回事。因此为什么我们会在心理上产生依赖性,是不是因为我们的内在有许多匮乏感?我们觉得孤单?你首先会依赖的东西不就是快感或觉受的产物吗?因此依赖既是思想的产物,也是思想的肇因,对不对?这显示出经验真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东西,然而我们每个人都在追求更有意义、更伟大的经验,我们从不停下来问一问自己为什么要有心理上的经验。如同我们接纳了许多的事物一样,我们也认为开悟、理解,拥有至乐都需要经验,但真相刚好相反,只有一颗单纯的心才能拥有至乐——只有一颗单纯的心而非被经验拖累的心,才能拥有至乐。进一步来看,所有的经验都是奠基于恐惧与快乐的界分之上的,都是根据我们的好恶来决定要不要经验它。

 

问:真爱要不要成长?

 

克:难道还有假爱吗?(听众的笑声)先生们,请不要笑,我们很容易会去笑那些触动内心深处的东西,而且很可能一笑置之。我们真的知道什么是爱吗?还是我们只知道痛苦、快感、忌妒或困扰,而我们竟然还称其为爱?一个野心勃勃的人,充满着竞争性的人,一个专门研究一门学科的人,能够知道什么是爱吗?一个害怕失败、极力想成功的人,会了解什么是爱吗?你可曾有过爱与忌妒同时存在的情况?一个有爱的男人或女人,会不会有忌妒、掌控、占有、执著或依赖?事实上我们知道的只有快感与痛苦,大我们却称其为爱,而且通常会将其转译成性。因此性已经变成一个不得了的问题,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该对抗它——对抗任何东西都是很恐怖的事——而是要如实地观察它。你们知道的只有痛苦与快感,因此我们所谓的爱根本就不是爱。爱是无法培养的—如果它能够像植物一样,我们可以为它浇水、施肥、仔细地加以照料,那么事情就好办了。如果你能这样去培养爱,事情就简单了,但不幸的是它无法以这种方式培养出来。爱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东西,里面没有任何痛苦或快感,因此我们必须了解恐惧、快感以及其他的东西,然后才能去除所有的界分。

 

问:世界目前的真相是人都处于绝望中,一切都很混乱,这就是事实。然而究竟什么东西可以改变人类,有这种可能性吗?

 

克:先生,世界跟我们是分开来的吗?我们每一个人不也都处在失序、困惑之中吗?我们不都身馅冲突中吗?——由二元对立、矛盾及相反的欲望所带来的冲突?这一切都是失序的状态,而你的问题却是:改变是否值得。这是不是你的问题?

 

问:不,不尽如此。人们确实渴望改变,但是面对世界的失序情况,令人不禁质疑改变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克:改变的本质就是否定失序。失序无法变成秩序,但否定失序就是一种改变,否定的本身就是一种改变,否定失序就是改变的积极本质。也就是说,我看到了内心的失序,譬如愤怒、忌妒、残忍、暴力、怀疑、内疚感——这些人类都有的情况,我察觉到了这些东西。我的已经彻底觉知了这一切,那么它能不能否定这些失序的情况,排除掉它们?当他这么去做的时候,那份改变的本身就是一种正向的秩序。正向的状态只能借由否定而呈现出来。请留意,先生们,如果我发现国家主义、宗教的分歧及信仰所带来的界分全是一些冲突与失序,我很确实地看到了这一点,那份感受就会深入于我的血液中。然后我真的把他们排除掉:我深深地觉得自己不属于任何国家、任何宗教派别、也不认同任何教条或信念。其实否定错误的东西就是一种改变,也就是真理本身。

 

问:这跟你说说的不是有点矛盾吗?你曾经说过,如果自己的内心有忌妒,不要去否定它,要跟那份感觉合一?

 

克:不是这样的,女士。我说的是观者与被观之物。如果观者说:“我跟忌妒有所不同。”那么观者与被观之物就会产生冲突。让我们慢慢的探讨。人类的问题就像其他事情一样是非常复杂的。因此让我们把玩它一下,亲自去审视一番。你知道吗?如果妻子和我是分开来的两个人,我们的关系就不见了,然后这个“我”就会以独立的身份来观察妻子,这样的界分就会导致冲突,这是很明显的事。当我与忌妒有了界分时,冲突就会出现,譬如:“怎样才能排除掉它呢?忌妒应该是正当的反应啊!忌妒是一种很享受的感觉,因为它就是爱的一部分。”或是其他种种的讲法。但如果观者与这所谓的忌妒之间没有了界分,那么他就是那忌妒本身了。他不会变成一个忌妒的人,因为他就是它,这时你该怎么办?你了解这个问题吗/

 

听众:这不就是那位女士要问的问题吗,先生?她的意思是,你如何能否定自己。你说的是否定失序就是一种改变,那位女士说的则是:“如果我就是失序,我如何能否定它?”

 

克:“哦!我会解释的。如果我本身就是失序,有如何能否定失序呢?我就是我的国家,我就是我的信念,这种种失序的东西。如果这个“我”否定了失序,那么这个分裂出来的我就会制造另一种失序,这位女士,着就是你的问题,对不对?当你说否定失序的时候,你的意思是什么,在那里否定失序的到底是谁?请一步步地去思索这件事。失序就是由思想造成的:我的信念和你的信念、我的神和你的神、我的程序与你的程序、我的偏见相对于你的偏见。因此“我”与“我的思想”就是一种失序。因此,一个人如果否定了这一切,我指的是否定思想而不是否定失序,不是“我”否定它,请留意,“我”就是一种失序。这份失序乃是思想造成的,而思想就是我,它只会造成界分,这便是事实。那么,那个想要否定失序并且想排除掉它的人到底是谁?那个想要改变这一切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大家有没有弄清楚这件事?其实一旦否定了失序,空寂就出现了。

 

任何一种思维活动只会引起进一步的失序,接下来你可能会问:思想如何能止息下来,谁能让着额日以继夜在进行的活动停止下来?

 

思想本身必须否定它自己,思想发现自己在做什么,它觉察它必须止息下来。除了它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一个元素能办到这一点,因此思想一旦发现自己无论产生任何一种活动都是失序的,它就会安静下来。从失序的状态中产生的改变就是空寂。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感受过或发现过空寂的质地。当身心变得非常宁静的时候,也就是说,当你真的很想清晰地去看某个东西时,或是真的在全心全意地聆听某个东西时,你的身体和你的心都会非常安静。这不是一种技巧,这是一种纯然的宁静。同样,当彻底的空际出现时,失序和想要改变的态度才会解除掉,因此带来秩序的绝非思想而是空寂本身。

 

问:人类是不是总想拥有令他愉悦的东西?

 

克:我们不都是这样吗?我们不都想拥有能够让我们开心的东西吗?——譬如墙上的照片、美丽的建筑物、男人或女人,因此当我们拥有一件自己喜欢的家具时,我们就是那个家具了。但是家具如果遗失了,我们就会感到伤心,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执著于自己的先生、妻子或家庭的原因。我们在家的四周编织了一个网,然后让它跟其他的世界产生对立。如果没有那堵墙或圈圈,家能不能存在?你们这些拥有家事的人应该尝试一下,看看会发生什么事。你会发现事情变得截然不同,然后你就会发现爱是什么,并且亲眼目睹爱所带来的改变是什么。

 

 

 

 

 

 

 

 

 

 

三、认识你自己

 

在我们可能要探讨的许多事情中间,最明显与最重要的就是我们为何无法改变?我们可能会一点一滴地改变,但为什么无法从根本上改变我们所有的行为举止、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日常生活的本质?外在世界的科技正突飞猛进地发展着,但我们的内心多少世纪以来却没有多大的改变。我们仍然处在陷阱之中,而这陷阱是很可怕的——因此我很怀疑我们为何无法突破,为什么我仍旧是沉重的、愚蠢的、空洞的、头脑简单的、肤浅的以及迟钝的?是不是因为我们不认识自己?如果我们把各种专家学者的理念、主张及教条搁在一边,我们就会发现我们从未真正的认清过自己,从未深入地发现自己的真相是什么,这是否就是我们无法改变的原因,还是因为我们的能量不足,或者已经感到非常乏味了——不但对自己,同时也对这个世界感到乏味。这个世界除了能提供我们一些汽车、更大的浴室或其他东西之外,并不能带给我们什么。因此我们对外在世界感到乏味,同时也对自己感到乏味,因为我们不知道如何从陷阱中挣脱出来。同时我们也可能太懒惰了。进一步来看,认识自己并不能带来什么利润,也没什么奖赏,而我们大部分的人都已经受制于获利的动机。

 

这些也许就是我们无法改变的原因。我们都知道陷阱是什么,我们也都知道人生是什么,但我们还是步履蹒跚地、疲惫地走下去,直到死亡为止。这似乎就是我们的命运了。然而深入于内在并转化自己,真的是这么困难的一件事吗?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观察过自己、认识过自己?自古以来,“认识你自己”一直是被重复述说的一句话。在印度,这是一种假设性的主张;在古希腊,它是被重复提出的谏言;近代的哲学家也试图说明它,但是却被他们的专门用语及理论复杂化了。

 

人到底有没有可能认识自己——不但在表层意识,同时也对内心深处产生了解?缺少了自知之明,很显然你就没有任何基础来产生清明的认知及严肃的行动。人如果不认识自己,就会活得相当肤浅。你可能很聪明,可能博览群书,并且会引用他人的说辞,但如果你不认识自己,又如何能超越肤浅的层次呢?因此,人有没有可能彻底地认识自己,并从这份观察之中产生解脱的行动?也许我们今天下午可以一起探索这个问题。在探索的过程中我们可能会巧遇爱或死亡。我们也许因此而了解爱是什么,死亡是什么。

 

身为人类一员,我认为我们可以在活着的时候发现死亡,以及发现爱是什么,因为这些都是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们能不能不带着恐惧和偏见,不带着公式和结论去探索自己,并且能发现自己的真相是什么,而这样的探索是需要自由的。除非我们心中有自由——从各种理论、结论、假设与偏见之中解脱出来的一份自由,否则根本无法探索自己或探索我们从属的这个宇宙。

 

此外,探索还需要有敏锐的心智,一颗敏感的心。但心中若是有任何形式的偏见,就不可能敏感,于是也就没有能力探索整个结构了。因此让我们深入于这个问题,但只是透过言语的沟通还不够,还要有非言语的共鸣才行,而这是更令人振奋的一种沟通方式,不过双方都必须有极大的贯注力才能办得到。只要心中有探索的自由,就会产生这种能量,不过只要一有了结论或依循某种程序,就会失去能量、动力以及必要的专注力,因此让我们暂时把所有的结论、偏见与程序搁在一边——那些有关“我们是什么”,“我们该怎么样”、“我们不该怎么样”等等的想法,把这一切都搁在一边,然后去进行观察。

 

我们只能透过关系来观察自己,我们没有其他观察自己的工具了,因为我们都不是独自存在的人:我们和周围的一切事物都有关联,借由觉察自己在关系中的反应、思想及动机,我们可以静默地认清自己的真相。

 

 

 

无拣择地觉察自己

 

然而观察的工具到底是什么,这个正在觉察的又是什么东西?我们也必须把这件事弄得很清楚才行。我们通常是从窗外朝着窗内在觉察,就像在橱窗外浏览一家商店似的,或者你是从内在而非从外面观察自己,如果你是外面来觉察自己,你就跟真相失去了连结。我认为我们必须要把这一点弄得十分清楚才行。我们可以从墙外来看自己,但这样的觉察是相当肤浅的,没有连结的,不负责任以及不合逻辑的,当我们在分析自己的时候,永远有一个分析者与被分析之物的区别,这名分析者就是那个正在判断、衡量、掌控、压抑等等的人,他永远在朝着墙外观看。那么人有没有可能真实而亲密地觉察自己,也就是说,人能不能不带着思想或观者的意识去看自己——这个观者永远在外面看着自己,它是那个监督者,那个在衡量的存有,它总是说:“这是对的”、“那是错的”、“这是应该的”、“那是不应该的”,而这一切都会使一个人的觉察变得十分有限,而且总是根据社会、环境、文化的制约来看事物。

 

因此,我们真正的问题就是如何进行观察——不是以一个对自己下结论的观者身份去看,而是真的去进行觉察,也就是要无拣择地、没有特定方向地、不抱持应该怎样或不该怎样的态度,真实地观察当下所产生的事。若想做到这一点,就必须从所有的结论及承诺之中解脱出来。因此,要做到静默地觉察,不以局外人的身份来观察自己,就必须从所有的恐惧以及想要改善的念头之中解脱出来。如果拥有了这项工具,就能继续往下探索,但因为我们已经排除了所有造成观与被观之界分的东西,所以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被发现吗?

 

我们要以清晰的双眼、无碍的觉知来观察自己,里面不带有任何传统社会的道德干预——其实这种道德根本是不道德的。一旦把所有的结论、程序、恐惧、想要变成另一个东西的欲望全都放下时,还有什么东西是存在的?其实我们只是一连串奠基于苦、乐、回忆及过往历史的经验罢了。我们就是过往的历史,我们的内在没有什么新鲜东西,当我们如此自在地去觉察自己时——若想变得逍遥自在,就必须把这些东西摆在一边——我们究竟发现什么?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我们与这个所谓的人生到底有什么关系?人生的真相是什么?当然我们可以很快地看到它的真相:永不停歇的挫败,埋在显意识与深层意识里面的冲突与矛盾,处在一个毫无关系的状态里。还有巨大的痛苦,通常是一种自怜、孤独与乏味感,然后我们又企图借由宗教信仰来逃避这一切,于是便形成了我的神和你的神的界分,这便是我们真实的人生。花了四十年的时间到办公室上班——你知道的,我们对这类的事都感到很骄傲,但里面净是攻击与残忍,这便是我们的人生以及所谓的生活,而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去改变它。我们只急于改变社会的表层结构——以新的体制取代旧有的,等等。然而只有当内心产生深刻的变化时,外在的改变才有意义:其实内在与外在本是同一种活动,它们不是分开来的。

 

因此,认清了这一切现象之中的疯狂,为什么不去改变它呢?我怀疑我们是真的认清了生活的真相,还是只有字面上的了解——在这里我们必须明白,描述或解释绝非那被描述或被解释的事物本身。若是认清这一切的困惑、不幸及艰苦,我们为什么还会接受它,为什么会继续下去?我们是不是在等着另一个人来帮助我们解脱这一切?历史上出现过无数的老师、上师或救主,但我们还是站在原地不动,因此我们已经失去了或丧失了对另一个人的信心,我真希望你们是这样的。但这并不意味你们会变成一个愤世嫉俗、怨天尤人或冷酷无情的人,而是真的看见内心的问题是没有人可以帮助我们的。一旦看见日常生活的真相以及其中的折磨与不幸,那为什么不全心全意地去了解并突破它呢?如果不去做这件事,就无法在根本上产生变革,那么受教育又有什么用,得了博士学位或其他东西,又能带来什么助益?

 

现在我们必须问的是,能突破这层桎梏或恶性循环的能量,具有什么样的本质?有什么东西能带来必要的动力?很显然这股动力绝不是来自于语言。但我们所谓的自由,并不是为所欲为、放浪形骸、反叛或缺乏纪律的行动等等。自由绝非缺乏纪律。相反的,自由是需要极大纪律的。请注意,大部分的人都把“纪律”当成是一个丑陋的字眼,其实它真正的意思是“认识”。这个词的词根指的就是去认识而非臣服,去学习而非模仿,去发现而非顺从。认识或发现就会带来自己的纪律,因此纪律或认识乃是一种永不间断的活动而非臣服于某个模式,一旦对它有了理解,真的认清了其中的事实,并且产生了深刻的感受,你就会有足够的能量突破焦虑、恐惧、痛苦所带来的制约。

 

在了解心理结构的过程中必须提出两个重要的问题:什么是生活——我们已经试图厘清这件事——以及什么是爱与死亡。这些都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而生活的神圣性就在于能否发现爱是什么、死亡是什么。只有活在当下——不是活在过去或未来——才能发现这份神圣性,然后我们或许就能发现什么是爱,什么是死亡了。如果不知道什么是爱或死亡,就不可能知道什么是生活。

 

死 亡

 

我们大部分的人如此恐惧的死亡究竟是什么东西?一个神智健全、健康而又理性的人,能不能发现死亡的内涵?当然我们指的不是等到年老、得了重病、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才发现死亡是什么。你们对这个问题是否感兴趣?我们可能不会像老一代的人那么感兴趣,因为我们还有的是时间,但死亡是每个人都必须关心的问题——年轻人、中年人、老年人以及垂死之人都必须关心它。如同我们试图去厘清生活究竟是什么——我们指的当然不是活在争战、冲突与不幸中,而是要活得尊严及神圣(希望你们不至于藐视这个字眼)——我们也要以同样的方式去发现死亡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们对这个词有什么反应,你们可能会害怕,或者有自己的一套理论,还是你们相信有所谓轮回之类的东方式信仰。东方人相信轮回,却不愿意在此生检点守分;相信自己还有另一次机会是一种很舒服的理论,但若想把这一切搁置一旁去了解当下是什么,就必须先了解过去是什么。你不能说“我要活在当下”——这是没有意义的想法,因为当下就是通往未来的走道。当你对自己说“我要活在当下”时,这个“你”正是过去历史的产物。你也许会在自己的周围画个圈圈,然后说:“这便是当下或现在。”但这个活在自己当下的存有正是过往历史的产物:它整个人都是老旧的。活在当下或现在——不是一种意识形态、结论或主张——彻底地活在眼前这一刻,意味着你必须是自由而无拘无束的。

 

问自己什么是死亡,并不是一个神经过敏的问题。相反的,它显示出此人是非常健康、清明而平衡的,否则他不可能提出这个问题。这意味着此人已经不再害怕厘清死亡这件事。很显然肉体会消失,这个有机体会因为不断地被使用及拉扯而瓦解,但如果我们能清明地生活,不给它太大的压力或刺激,也许它还能维持得久一点。医生及科学家也可能发明一些药丸来让你延长四十至五十年的寿命——虽然我不太明白在这个桎梏中多活五十年有什么意义。我们询问死亡究竟是什么的同时,也必须探究毫无痛苦地活着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要停止我们所知道的这种生活方式,因为死亡就是什么事情都停止了。印度教徒所谓的“灵魂”或“小我”只是个名词罢了,我们并不知道是否真有灵魂这个永恒的东西。我们的内在真有一个永恒的东西吗?还是我们希望里面有个永恒的东西?当我们真的去观察自己时,你会发现并没有一个永恒的东西存在着,一切都在不断地变迁之中,而且当死亡来临时,我们所知道的一切都会消失,包括家庭、孩子、工作。你想要完成或已经完成的书、所有的经验、一切累积起来的东西与责任,全都会消失。无论心理上或肉体上的已知事物都会毁灭,这便是死亡。我想大部分人都会赞同这一点的。

 

然而人有没有可能每天都让所有的已知事物死亡——当然技术上的知识、回家的方向等等除外。换句话说,一个心理上每天都在结束的人,才能让心保持年轻、无邪与清新,这便是死亡。若想达到这种境界,就不能有恐惧的阴影,而放弃所有的争论、所有的抗拒即是一种死亡。你有没有试着去做过这件事?没有任何牢骚、没有任何拘束、没有任何抗拒地放下最令你享受的事物(当然也包括那些你很想放弃的、最令你痛苦的事物)?试试看,真的,放下它们,如果能做这一点,你就会发现自己的心变的警醒、活泼、灵敏,自在而没有负担。如此一来,年老就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它不再是件恐怖的事了。

 

 

我们必须为自己去厘清“爱”是什么,这可能是最沉重的一个名词了。每个人都在使用它,而它被使用的范畴可以从最诡诈到最单纯。但它究竟是什么东西呢?爱究竟是什么样的境界及心态?爱是一种享乐吗?请务必问自己这个问题。爱是一种欲望吗?如果它是一种享乐,那么痛苦一定随之而来,如果享乐及痛苦与爱是连在一块儿的,那显然就不是爱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早先我们已经发现享乐乃是思想的产物,一直回味着某一次的性经验,不断地堆砌你对它的意象,就会让那份快感延续下去。思想会引发快感,同时也会助长恐惧——对未来或过去曾经做过的事、肉体的痛苦以及病痛可能会复发的种种恐惧。因此,思想只会助长快感、恐惧及痛苦,而这些东西能够被称为“爱”吗?但我们所知道的就是这些东西了。这些便是我们所谓的“爱”。我爱我的妻子,我依赖她给我带来性快感,她为我烧菜、持家,当她转头去看别人时,我就会愤怒和忌妒——这便是我们的爱。然后人又发明了对神的爱——一个对你没有任何要求,不会批判你的神。你把它放在口袋里,你很确定它会保佑你,即使你是焦虑的、忌妒的,如此一来,它便助长了你的残忍。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们所谓的“爱”,但这些真的是爱吗?很显然不是,因为爱绝非思想的产物,爱是不能被培养出来的,爱不是由快感之中产生的。一个野心勃勃、富攻击性及侵略性的人如何能爱呢?如果他真想厘清什么是爱——不是理论而是真的去厘清——那么他就必须止息他的野心、贪欲以及对别人的嗔恨,然后把这一切非爱的东西搁置一旁。但是你知道吗?我们总是不断地演练着这些东西,同时还谈论着爱是什么,我们真的不是非常认真的人,就因为我们不够认真,所以我们的人生才会变成这样。因此,没有死亡就不会有爱,因为爱是永远崭新的,他不是与性或快感相关的例行公事。

 

 

对世上大部分的人而言,性已经变成一个不得了的问题,也可以说是一个我们非常喜欢的问题,但你可曾质疑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人类似乎才刚刚发现性这个东西,否则那些杂志或媒体不会把它当成一个探讨的主题。它为什么会变成一个持续不断的问题,为什么它会跟爱扯上关系?某些聪明人也许已经想出了一些论点来证明人为什么会对性感兴趣,但是你能不能把所有的专家或上师们说的话搁到一边,亲自去体认人为什么会身陷于性之中?

 

你必须回答这个问题,你不能漠视它,因为它本是人生的一部分,而人生已经变成一场不幸的战争。因此,性为什么会变成一个问题?或许我们应该问的是,为什么性会变成唯一让人感到自由的事?在其中人可以完全忘掉自己:那一刻他所有的不幸、回忆、折磨、竞争性、攻击性、暴力与争战全都消失了。他已经不存在了。因为他可以消失于性之中,所以性才会变得这么重要;那时已经不再有“你”与“我”、“我们”与“他们”的界分。这样的界分终于止息下来。也许在那一刻你终于找到了最大的自由。性会变得如此重要,就是因为它是唯一可以让我们发现自由的一件事,在其他的事物里面,我们都是不自由的。在心智上、情绪上以及肉体上我们都是受制的二手人,完全被我们的科技社会所塑造,因此除了性之外就没有真正的自由了,于是性才会变得重要起来。

 

正因为如此,它才变成一个问题,但我们不是在说你不能有性活动——如果是这样就太荒谬了。我们指的是我们能不能不再做奴隶及二手人,能不能不再重复那些没有多大意义的话,不再活在意识形态的世界里——按程序而活,因此并不是真的在生活?如果我们在心智上和情感上都获得了自由,也许性的问题就不会那么严重了。

 

觉察到这一切,认清我们自始至终从没改变过,接下来我们要问的就是,人为什么没有足够的能量去改变自己?我们拥有非凡的精力可以登陆月球,却没有足够的能量改变自己。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这是最简单的一件事,只要懂得如何观察,这件事就会变得很容易。如果你能确实看到真相,而又不企图改变它、压抑它、超越它或逃避它,你就会发现那真相起了巨大的变化,也就是说,心如果能完全安静地进行觉察,突变就会发生。但深入地觉察自己,又会带来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冥想究竟是什么?一个不处在冥想状态的心,是无法了解人生整个的结构及链锁关系的。明天也许我们可以探讨一下什么是宗教精神,不是隶属于某个愚蠢的宗教组织,而是如何保持自由同时又拥有宗教精神。换句话说,那是一种处在冥想状态的心,但这并不意味我在邀请你们明天来听演讲。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可以提问题了。

 

问:为什么每个人都有“我”这个结构,它的缘起是什么?

 

克:发问者问的是,为什么会一个独立出来的“我”,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奇怪的存有认为自己是有别于其他存有的?为什么会有一个带着这么多问题的“我”,以及带着这么多问题的“你”,其实这个“你”就是“我”,不是吗?这个“你”和“我”是没有差别的,因为你的问题和我的问题是一样的,只是你用的词汇有所不同,表达的方式也有所不同罢了。我诞生于印度,在国外受教育,而你诞生于此地,在此地受教育,你有你的问题,我有我的问题,你和我又有什么差别呢?不过当然,我们的物质条件是不一样的,也许你的银行存款比较多,你的房子比较大,而且你有辆很好的汽车。也许你拥有的财富比别人多,但除了你受的教育比较高,比较有机会表现自己或拥有一份比较好的工作之外,我们在根本上真的有差异吗?如果在根本上没有差异,那为什么要强调“你与我”、“他与我们”、“我们与他们”、“白人与黑人”、“黄皮肤与褐皮肤”的差别呢?为什么?因为差别会带来极大的快感及虚荣心的满足:我是原创的、独特的、非凡的,而你也说同样的话,只是比较低调罢了。强调自己是绝对独特的,会带来一种虚荣及快感。

 

但我们是不是真的那么独特呢?你有痛苦,别人也有痛苦;你的困惑和别人的困惑并没有什么不同;你跟别人一样地不确定、焦虑、富攻击性、残忍、怀疑以及有罪恶感。因此当我们从“我与你”、“我们与他们”的界分之中解脱出来时,还有什么分别吗?那观者即是被观之物,它不就是你吗?同体大悲就蕴藏在这种无分别的状态里面。只有当我在自己的周围筑起一道墙,而你也在自己的四周筑起一道墙,才会引发抗拒与诸多的不幸。社会结构同样也会助长“我”与“你”的分别。难道我们不能摆脱我们的思想和我们社会之中的分别意识吗?这些东西不就是由我们的虚荣心所引发的吗?如果你已经深入到这种程度,也许你就会发现“爱”是什么了。

 

问:你能不能说明一下努力觉察为什么会变成一种障碍?

 

克:“努力”到底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费力地去做一些事?我们知道传统主张你必须努力,否则就会变成一个无用之人,一个天晓得是什么的人。因此我们不惜一切地付出努力,而这便是传统的制约,已经被大家所接受的一种标准。但是先生,努力到底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付出努力?这是非常重要的问题。若是没有任何矛盾,还需不需要付出努力呢?请仔细听我说。假设“我”就是“你”——这其实需要极深刻的感受与了解才能体认得到,因此你不能说“我” 就是“你”,这么一来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如果这两者能结为一体而没有任何矛盾,那么还需要努力吗?这时努力就不存在了。只有当心理上有对立性才需要努力,“真相”与“应该怎么样”之间的矛盾性,譬如当暴力试图变得无暴力时,其中就埋藏着矛盾性,所以才必须费力地变成另一种东西。因此基本上,努力就暗示着矛盾:我是这样的,但我很想变成那样;我是一个失败者,不过老天在上,我将会变成一个成功的人;我很愤怒,可是我将变成一个没有愤怒的人,等等。这一连串的相对性势必会带来冲突。

 

然而就心理上而言,相反的状态真的存在吗?还是存有的只有当下的“真相”?就因为心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真相,才会发明出“应该怎么样”的相反状态,如果它知道该如何面对当下的真相,就不会有冲突了。如果心不再拿自己与那些英雄、完美的人或神圣的人相比,就会安住在自己的真相之上,如此一来就能从比较与对立性之中解脱出来,然后当下的真相就变成截然不同的东西。这里面完全不涉及任何努力,因此努力意味着一种扭曲,而且努力就是意志力的一部分,意志力通常只会带来扭曲。但是对我们而言,努力就是我们的面包和牛油,我们是靠它们长大的,譬如你考试的分数必须超过某个男孩等等的想法。在这样的教育之中一定埋藏着不幸与伤害。因此认清当下的真相,毫无拣择地觉察它,就能使心从二元对立的矛盾中解脱出来。

 

问:你昨天说过,如果我们能去除家庭周围的小圈圈,不凡的事就会发生。我很想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克:首先我们能不能觉察——不是字面上的理解——我们的周围有一堵墙,一堵由抗拒、焦虑与恐惧砌成的墙。这个所谓的“我”建构出了这堵墙,这个“我”就是家庭,里面的每个人都被他们自己的墙所包围着。然后这整个家族的周围也有一堵墙。同样地,社区与社会的周围也有一堵墙,可是我们有没有觉察这一点呢?我们是否觉得活在世上必须有围墙来保护我们,否则我与我的家族就可能会被毁掉,因此我们往往把这堵墙视为最神圣的东西。但如果我们察觉到了它,会发身什么事呢?如果我们把环绕在自己及家族周围的这些墙拆掉,我们的家会不会瓦解?那时我、家族及世界其他部分的竞争性会产生什么变化?我们很清楚周围有墙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我们一定会有抗拒、冲突、永不止息的争战及痛苦,因为任何一种自我中心或界分的活动,一定会引发冲突及痛苦。若是能察觉这些小圈圈的本质及结构,并且了解它是怎么产生的——这意味着立即明白整件事的真相——然后会发生什么事呢?一旦去除了“我”与“你”、“我们”与“他们”的界分,会发生什么事?那时也许我们就能使用“爱”这个字眼了。我与我周遭的圈圈及围墙消失时,爱这个不凡的东西就会出现。

 

问:当我试着去觉察自己时,为什么会发现我是从外在在看自己?

 

克:你有没有观察过云?如果观察过的话,你会发现你和云之间不但有肉体的界分,一种时间和距离感,而且内心有一种界分感。也就是说,你的心里装满着其他的东西,你并没有真的在注意那朵云;你知道我们时常会有“美好”、“好可爱”等等的念头,这些念头都会阻碍你真的去看那朵云,对不对?因此,你能不能不带着念头看云,也就是不对云抱持任何印象?其实如此去看云是比较容易做到的事,可是你能不能不带着任何念头去看自己?这意味着去除所有的批判、论断及谴责,只是单纯地观察自己。如果你的心能够从谴责及论断之中解脱出来,那么你和被观之物的距离就消失了,这样你就不会从墙里往外看了。一旦变成了被观之物,又回面临一种困境:以前你把它看成是一个有别于自己的东西,现在你却不带任何界分感在观察它。但只要你的心中还有任何活动,这个活动就必定是从外面产生的。可是如果你能不带任何念头去看它,也就是完全处在空寂之中,那么从空寂之中看到的东西,自然有别于从墙里面看到的东西。

 

问:(没有记录下来)

 

克:一个必须工作十个小时的穷人很显然是受制的,虽然他也会有一点改变,但是他的内心不会产生真正的革命,因为他已经被他的社会踩扁了,那么,这个该怎么办?这是不是你的问题,先生?

 

问:我应该对这个人做些什么?

 

克:你问的是你跟这个人有什么关系。我可不可以换一种说法:你和我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我讲了很多话,我大半生都在演讲,明天过后我就会离开了。但我们究竟有什么关系?我们到底有没有关系?你对讲者很显然会抱持某种印象,譬如他说过或没说过的话,你赞同或不赞同,等等。我们之间的真的有任何关系吗?一个活泼的、警醒的、内在有火在燃烧的人,与一个会说出“看在老天的份上,请不要打扰我,我已经深陷于社会的桎梏中,而且已经无法改变”的人,会产生任何关系吗?前者对后者的关系可能是慈悲的或充满情义的,但不是以施恩人自居。如果你是警醒的,而且觉察到内在与外在正在发生的事,你就会改变自己。社会上永远有一小部分具有智慧的人能够改变世俗的结构,这样另一个人也许就有机会改变了。

 

问:你所说的这种内在的心理革命从未在我或我的朋友身上发生过。依我看来,历史上也没有多少人有过这种经验。即使我试图去观察眼前的真相,并且确实看见了真相,改变仍然没有发生。但你似乎很希望这件事能够发生,你的这份希望好象跟真相有所矛盾。

 

克:我希望我不是在为任何人提供希望。(笑声)那将会是最恐怖的一件事。如果你是在寻找希望——从我这里或别人那里——那么你就是在逃避心中的绝望这个眼前的事实。请仔细听我说,你能不能看着心中的绝望——其实希望只是一种假设——真的去观察恐惧与绝望?你能不能看着它而不带着希望或谴责?你能不能直接与它产生联结?这意味着心中没有任何念头、恐惧或扭曲。你能不能做到这一点?如果你能毫不曲解地看着眼前的真相,你就会发现这整个事情产生了巨大的改变,它已经不再是绝望了,它会变成截然不同的东西。但不幸的是,大部分的人都受到了制约,我们永远都在追求一份理想,也就是一种逃避。若是能把所有的逃避及希望抛掉——不是变的偾事嫉俗或怨气冲天,而是真的看见眼前的恐惧与绝望,那么你就拥有了观察的自由。心一旦有了自由,还会绝望吗?

 

问:性永远是一种逃避吗?

 

克:我不知道(笑声),对你而言是这样的吗?如果性是日常生活中唯一感到自由的事,它就会变成一种逃避,它会变成你用来逃避不幸,挣扎及矛盾的一个出口。如果你借由它而逃避,这份逃避就会引发恐惧,但如果你觉察到性是一种逃避,那么所有的事都会产生变化。

 

四、关于冥想

素朴之心

 

这是我最后一次的演讲。你们是否仍然有意愿探讨我们先前所建议的冥想这个主题?

 

听众:愿意。

 

克:在我们探讨这个主题之前我认为我们应该思索一下“热情”与“美”的议题。“热情”这个词是源自于“受苦”,但我们在用这个词的时候,指的并不是悲伤或渴欲。缺少了热情,人就没什么动力了,而深入地探索冥想这个复杂的主题是需要热情的。从某个层次来看——我们应该赋役它不同的意义——当“我”与“你”、“我们”与“它们”的界分被彻底抛弃时,热情就会出现,其中就有一种素朴的精神,我们指的并不是僧侣或和尚借由控制或压抑而发展出的严岢苦行。我们指的这种热情乃是从不严苟的素朴精神产生的。素朴之心就是一种美好的心,但美又是另一个复杂的问题了。在我们的人生中美是极为罕见的一种东西:我们住在一幢美丽的建筑物里面,周围有可爱的树林以及许多令人惊叹的老树,此外还有蓝天与美丽的夕阳,但美并不是一种经验。美也不在人所创造的东西里面。若想觉知那份深奥的美,你的心必须安静下来,而且还得有空间,我希望这些花听起来不至于太荒诞,也许再继续探索下去,你们就会了解了。

 

世人对冥想的认识

 

我们心里的空间实在太小了。我们的心是那么受限、狭隘与肤浅。它只关注自己,而且一直忙于各种形式的活动——社会的、个人理想主义等等的活动。除了观者与被观之物的隔阂,以及由抗拒构筑的“我”的隔阂之外,还有另一种空间是不受制于自我或这堵抗拒之墙的。若想了解冥想是什么,你就必须对这种空间、美及热情有所了解。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们将深入探索一下。

 

西方世界有自己的用语,譬如“默祷“,但我认为这个词跟东方所谓的“冥想”是不一样的。首先我们要排除一般人对冥想的结实——借由冥想你可以得到某种伟大的成果或经验,等一下我们会检视这个概念的真伪,冥想这个词的意思就是去沉思、慎虑、考量、深入地检视,去感觉某个我们不太了解的东西,深入地去体察内心未经探索的念头、感受以及其中的奥秘。冥想的深处具有一种独特的美,而且是人生中最不凡的一件事,如果我们能体认它的话。这样的冥想能够转化所有的经验,它并不是一种浪漫的、神秘的或情感用事的状态;反之,你必须以诚直的行为、美德及秩序作为基础,同时还必须理解所有与经验有关的事宜。因此我们不但得透过字面去了解它,同时还必须去感受借由言语来表达的境界,但它并不是由思想诱发的一种神秘境界,而是一旦奠定了诚直的行为基础之后,它自然而然会出现。缺少了这个基础,冥想就会变成一种逃避,一种幻想,或是能带来快感经验的手段。因此我们现在就要来探讨有关冥想的议题,而且我们必须这么去做,因为它跟爱、死亡及生活一样重要——也许更重要一些——因为借由冥想我们就能了解真相是什么。

 

冥想的形式

 

首先我觉得我们应该厘清东方世界及美国对冥想的认识之中有哪些是正确的,哪些是不正确的。在东方世界里,人们一向认为冥想就是去控制念头,利用某种方法或修炼体系来控制念头。在印度或佛教世界里,也许有许许多多的修炼体系,包括禅在内,而透过这些体系和方法你可以进入一种空寂的状态,一种揭露实相的空寂状态。大体来讲,这便是一般人所了解的冥想形式。

 

有许多的上师、瑜伽士或精神导师发明出了一些修炼体系;这类的冥想的方式不外乎是沉思一些话语的意义,观想某些意象或引用看似意旨深远的经句。此外还有所谓的咒语瑜伽,也就是不断地诵念某些由上师教给弟子的秘咒。你可能一天要重复诵念三四次,甚至成百上千遍,据说这样就可以让心安静下来,转入截然不同的境界里。很显然重复诵念某些字句,可能是梵文、拉丁文、英文,甚至是希腊文或中文——都会制造出某种静心的效果,但也会使迟钝的心变得更迟钝。(听众的笑声)不,先生,请不要笑,这是很严肃的一件事,因为在东方世界里,这样的修炼是很普遍的。人们都认为妄念纷飞的心可以借由持咒而安静下来,这么一来文字就变得非常重要了,尤其是梵文,因为这是一种不平凡的语言,具有特殊的腔调和品质,大家都希望借此而达到某种境界。其实你如果重复诵念“可口可乐”或“百事可乐”,随便你喜欢念什么都可以,都可能会有不凡的感受。(笑声)

 

因此你会发现这种持咒的方式不但被东方人所采用,而且在天主教的教会及修道院里也采用同样的方式,而这会使心智变得肤浅、空洞与迟钝。这决不可能使心智变得灵敏,富有洞察力。而且一个持咒的人往往会看见他想看到的东西,因此我们可以把这种形式的冥想先排除掉——我们排除它不是因为某个人的主张,而是我们已经认清重复持咒只会使心变得不灵敏及迟钝。请了解讲者并不是要说服你们接受任何一种体系或方法——他根本不相信这种东西,到目前为止你们应该已经发现冥想是没有方法的。

 

还有一些其他的体系创立了一系列的体位法,例如盘腿静坐或深呼吸,如此就能把心安静下来。有一则故事描述一位伟大的精神导师在花园里漫步,他的一名弟子在他身旁摆好了姿势静坐冥想,并期待这位大师的指点,于是这位大师在他身边坐下来。他发现这位徒弟已经把眼睛合上,开始深呼吸起来。于是老师问道:“你在做什么?”徒弟回答:“我正试图进入最高层的意识。”接着这位老师拾起了两块鹅卵石,开始摩擦它们,这时处在最高层意识的徒弟突然把眼睛睁开来,观察到大师正在做的事,于是问道:“大师你在做什么?”老师回答说:“我正在摩擦这两块石头,好让它们变成一面镜子。”这时老师反驳道:“你就是坐上一万年,也不可能达成你想要的那种境界!”

 

因此,这些呼吸和静坐的方式早就存在了。很显然,静坐与平躺比较可以让血液流入头部,如果身体过度弯曲则容易限制血流——这便是静坐的整个基本概念,规律的呼吸能够使血液里的含氧量增加,因此可以让身体安静下来,而我们可以评估它有多么重要或多不重要。这其中的含义是,如果你按照老师传下来的方式进行练习,你的理解或安静的程度就会与日俱增,然后你就更接近天堂,或是接近地球上最伟大的事物。因此上师似乎应该比弟子更解脱或懂得更多。梵文里的“上师”这个词,指的是一个可以找出正确方向的人。他就像坐标一样,可以指出正确的方向。他不会告诉你该怎么去做,他甚至不会拉着你的手带你上路,他只会指出正确的方向,让你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但是“上师”这个名词早已被那些有私心的人败坏了,因为他们在提供方法。

 

方法暗示着一种锻炼

 

然而方法或修炼体系究竟是什么,请仔细地听下去,因为只有排除了错误的东西,我们才能发现真相,而这就是我们正在做的事。如果不彻底否定那些显然是错误的东西,如何能达成任何形式的理解呢?你们之中已经练习过某种修行方法或冥想的人,可以为自己去探索一下这件事。如果你日复一日地修炼,像那些天主教的神父一样在早上两三点钟起床,或者在一天的某个时段里静坐,按照某个系统或方法来塑造你的思想,你可以问一问你自己究竟达成了什么。其实你只是在追求某一种承诺奖赏的方法罢了,而日复一日地修炼很显然只会让你的心变得机械化,里面完全没有任何自由。方法指的是由某个人传授下来的一种方式,而且这个人似乎应该很清楚自己所做的事。请允许我这么说——假如你没有足够的智慧去看透里面的东西,你很可能会陷入一种机械化的活动中。这种日复一日的修炼方式会让你的生活变成一种例行公事,也许逐渐地——可能得花上五年、十年或更多的时间——你才会了解真相、真理或开悟是什么。但是很显然没有任何方法可以令你达到这种境界,因为方法永远暗示着一种锻炼。一个不断地在锻炼的心只会变得机械化,并且会失去它的敏感度及清晰的品质,因此我们可以再度发现修炼体系所提供的方法有多么错误了。

 

此外还有一些玄学体系或禅的修行系统,是只许透露给少数的人去修炼的。讲者曾经结识过一些这类人,但是从一开始就认为这些方法都没有什么意义。

 

因此透过审慎的解释与理性的思考,我们应该摒除掉所有的上师及重复诵念的法门——他们代表的是一种权威,好象只有他们知道而别人什么都不知道似的。那个声称自己已经知道的人,其实什么也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什么是真相,因为它是一个活生生的东西,而所有的方法、途径把实相弄成了一种固定及永恒不变的东西。其实这些法门都是为了你的方便而流传下来的。因此你如果能彻底摒弃权威——不是一部分而是彻底摒弃,包括讲者在内,那么你就会自然地排除所有的修炼体系及咒语。

 

摒弃这一切之后,或许你就能发现什么是冥想之心了。如同我们所指出的,首先我们必须以诚直的行为做基础,而不是只追求某种富有正当的理念就够了。日复一日地修炼会变成一种受人崇拜的行为,于是就远远背离了诚直的心性。任何一种被社会尊崇的德行都是不道德的、不诚直的。你们能接受这样的观点吗?

 

道德与美德

 

先生们,你们了解道德或美德是什么意思吗?也许你们不喜欢这些字眼,但道德真正的意思就是不再想变成一个被社会尊崇的人——合乎社会道德规范而被尊崇的人。你可能野心勃勃、贪婪、充满着羡慕、嫉妒、暴力、竞争性、破坏性,甚至被劝导去杀人,这一切都被社会视为是合乎道德的事,因此也是值得尊崇的事。但我们现在所谈的乃是一种截然不同的道德与美德,它们与社会道德是完全不相干的。美德是一种秩序,但不是依照某种蓝图——由教会、社会或你自己的理想准则而设计出来的蓝图——发展出来的。美德意味着秩序,秩序则意味着对失序的一种了解,以及让心从失序之中解脱出来——失序指的是抗拒、贪婪、残忍与恐惧——然后从其中就会产生一种不是由思想培养出来的美德。譬如谦卑就不是思想能够培养出来的,一颗虚荣的心也许能努力培养出谦卑的品行,但因为其目的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虚荣,因此并不是真正的谦卑。同样的道理,美德也不是一种修炼的成果,因为它并不仰仗环境的影响力,它是活生生的、富有生命力的东西,它也是一种诚直的、真实的以及极为诚恳的行为。我们大部分的人都不够诚实。那些拥有理想、追求理想的人,基本上都是不诚实的,因为他们与他们假装出来的摸样是不一致的。

 

因此我们必须打好这样的基础,从正确的基础产生的态度远比知道什么是冥想要重要多了,奠定好基本的态度就是一种冥想。如果在奠定基础的过程中,心里有任何的压抑或控制,诚直的心就不见了,因此其中都有费力的成分,而费力就像我们昨天所说的,只有在心中产生矛盾时才会出现。

 

因此,心有没有可能认清世上所谓的道德并不是真正的道德。如果对这一切有了了解,并且认清其中的羡慕与贪得无厌之后,心能不能毫不费力地从其中解脱出来?我有没有把话说清楚?也就是说,认清了羡慕的全貌,不是其中的形式而是它的整个内涵,确实认清了羡慕的全貌,不是其中的某种形式而是它的整个内涵,确实认清了而不是一种概念上的认知,然后这份认知的本身就会让心从羡慕之中解脱出来,处在解脱的状态里是没有任何冲突的。诚直之心绝不是一种冲突的结果,也不是经由锻炼产生的。它是透过认识(了解真相)而产生的,因为认识的本身就能带来属于自己的纪律,而这样的纪律就是一种非凡的素朴精神。如果你已经打好了这样的基础,我们就可以往下探索,但如果你不能领会美德这个词的最深涵义,那么冥想就会变成一种逃避,一种不诚实的活动。即使是一颗愚钝的心,也能借由药物和反复诵念而安静下来,但若想拥有诚直的心,就必须具备极高的灵敏度及素朴精神——不是身上涂满了灰或只缠着一条腰带的苦行,因为这都是一种矫饰和表演罢了。这样的素朴精神具有极深的美,就像上乘的钢铁一般。

 

意识心

 

很显然地,了解我们自己就是冥想的开端。了解自己是十分复杂的一件事。其中有意识心及无意识的层面——所谓的深层或深埋的心智活动。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会把无意识看得那么重要。它是过去历史的宝藏——如果这些东西可以被称为宝藏的话,其中包括种族传承、传统、记忆与动机、隐藏的需求、欲望、追求以及种种的冲动。意识心显然无法借由分析来探索那些深埋的、隐匿的心智层面,因为这要花太多的时间才能达成。此外,意识心必须是格外警觉的、无条件的、敏锐而又没有任何偏见的,如此才有能力检视无意识的活动,因此它才会变成一个严重的问题。据说我们可以借由梦境和暗示来揭露无意识的层面,而且你必须做梦,否则可能会发狂,但你有没有问过人为什么要做梦。虽然我们都算是现在而洗练的人,但我们往往不假思索地接受了传统的一切。我们从不说“不”,从不怀疑,从不质疑,某个权威或专家一旦告诉我们事情是这样的或那样的,我们立刻就会赞同,然后说道:“是的,先生,你比我们懂得多。”因此我们必须质疑这整个有关无意识的理论以及对梦境的解析。

 

为什么你需要做梦?显然是因为白天你的意识心已经被工作、争执、家务事及各种的娱乐活动填满了,它永远不停地跟自己对谈着——你对这样的头脑活动应该很清楚了。因此在夜里,当头脑安静下来而整个身体也比较祥和时,意识深层的东西就会投射它们的内容到头脑里,它希望你能了解里面的暗示和提醒是什么。你有没有尝试在白天里保持警觉而不去修正什么,觉察而不去拣择什么?你只是看着自己的念头、动机、说出的话语,坐姿、遣词造句及种种的姿势?你有没有尝试过这件事?如果在白天你能够保持警觉而不试图修正什么,也不对自己说:“妄念真是可怕的东西,我不能有妄念。”那么你就会发现,只要白天能揭露自己的动机、需求与冲动,晚上睡觉时你的心和大脑就会是比较安静,同时你也会发现,如果非常深入地觉察自己,就不会做梦了。其结果是早上一醒来头脑自然会变得活泼、清新与无邪。我不知道你们是否真的会去做这些事,还是只听听就算了。

 

控制心念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我们的心永远在算计、比较、追求、受到驱迫,永无止境和自己对谈或者闲扯着别人的事——你很清楚它每天或整天都在干些什么。这样的心根本无法认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只有当心安静下来的时候,才可能明辩真假,如果你真的想聆听讲者的话语——如果你真的感兴趣的话——你的心自然会保持安静,它会停止喋喋不休或想别的事情。如果你很想看清楚某件事——如果你很想了解你的妻子或丈夫,或者想看见云彩的美及璀璨——那么你的心就会安静下来,否则根本无法看见什么。因此这个不断在活动、跟自己对谈、追求及恐惧的心能不能安静下来?不是借由压抑或控制而是自然地安静下来。

 

专业的冥想老师会告诉我们如何控制心念,然而控制暗示着有一个控制者,还有一个被控制的东西。当你观察你的念头时,你又得把它抓回来,因此这个游戏会一直持续西下去。十几年后你终于能完全控制自己的心念,而它终于安静下来,这时你的老师就会告诉你说你已经取得了不可思议的成就,然而事实刚好相反,你其实什么都没达成,因为控制暗示着抗拒。请仔细听我说,专注禅定就是一种抗拒的形式,一种将念头局限于一点的窄化活动。心一旦被训练成只专注于某个东西上面,就会失去它的敏感度及弹性,进而变得无法领略生命的整个领域。

 

但心有没有可能既拥有专注力又无需排除什么?不为了控制的理由而臣服、压抑或镇压什么?专注是非常容易的事,每一个学童都办得到——虽然他很厌恶这件事,但还是被老师强迫学会专心。当你真的专心时,你一定会抗拒;如果你日复一日地训练它专注在某个东西上面,它一定会失去它的宽度、深度、敏锐度及空间感。因此问题就在于:心智能不能拥有专注的品质——其实专注并不是正确的用语——这份对某个特定事物的觉知,而不失去全观的能力?所谓的全观指的就是付出所有的注意力,其中没有任何恐惧、痛苦、获利的动机或对享乐的追求——因为你已经了解追求享乐暗示着什么。因此当心付出所有的注意力时——亦即你的心、你的神经系统、你的眼睛、你的整个存在——那么这份完整的注意力一定包含着其中的那些微小的项目。当你在洗碟子的时候,也可以不带任何抗拒地进行全观,这跟一般的窄化专注是不一样的。

 

空寂与死寂

 

既然已经认清我们必须毫不扭曲、毫不费力、自自然然地打下冥想的基础,并且要排除所有的权威,那么接下来我们就可以研究心为什么不断地想追求各种经验。大部分的人都活在意义不大而有乏味的例行公事里,因此我们会借由各种不同的刺激,包括药物在内,不断地去追求更广泛更深刻的经验。然而当我们发现自己已经在经验某个事物的时候,这份经验一定是已知的,否则你不可能认出它来。

 

因此,一个崇拜某救世主的基督徒若是服了迷药,或透过不同的尝试去追求某种伟大的经验时,势必会因为自己的局限而看到某种意象。因此他所看到的东西一定是自己的投射。即使这份经验看起来超凡入圣,充满着深度、美及光,它仍然是从自己的背景中投射出来的意象罢了。因此,心若是把追求经验当成赋予生命意义及价值一种手段,那么它就是在把内心的东西向外投射,而无求之心因为是自由的,所以具有截然不同的品质。

 

从一开始到目前为止的观察都是冥想的一部分,包括随时认清真相;认清上师、权威、修行体系的谬误;奠定行为的基础,其中没有费力的感觉,而且不是环境的产物。这一切都暗示着冥想的品质。如果你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解了活着到底是怎么一会事而不再有任何冲突,这时候你可以继续探索什么是空寂了。如果你的探索之中没有上述的一切努力,你的空寂就不会有多大的意义,因为若是不了解美、爱、死亡及美德的真相,心会停留在肤浅的层次,这样的心制造出来的空寂一定是死寂的。但如果今晚你真的是在跟讲者一起进行探索,我很希望是如此,那么我们就可以继续问道:“什么是空寂,空寂的品质是什么?”还记得我们早线说过的,若想非常清晰地看见某个东西而又没有任何扭曲或费力的感觉,心就必须安静下来。如果我想看清楚你的脸、想听见你嗓音中的美,或者想认清你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的心都必须安静下来而不能喋喋不休。如果它不断地跑来跑去、喋喋不休,我就无法发现你的美及你的丑陋。因此这样的看之中必须有空寂的成分,如同白昼必须有黑夜一般;同时这种空寂既不是噪音的产物,也不是噪音的止息。当其他的品质具足时,这空寂的状态自然会出现。

 

先生们,你们知道吗?这空寂之中存在着一种空间,但这并不是观者与被观之物之间的空隙——譬如我跟这个麦克风之间的距离(没有这份距离,我就无法看见它了)。空寂之心拥有的这份空间既不是由观察者也不是由被观之物制造出来的。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观察过什么是空间,譬如这个麦克风的周围就有一种空间:“我”和“你”之间也有空间,每当我们说出“我们”和“他们”时,就会在我们之中制造出空间来;每当你说你上基督教徒、天主教徒或清教徒时,也会根据你为自己设下的局限而呈现出一种空间,而这种空间无法避免地一定会助长冲突,因为它是受限的,而且会制造出界分。但是当空寂真的出现时,界分就不见了,因此它具有截然不同的品质,而只有当这样的空间出现时,你才能体认到那不可思议之境——一种浩瀚无边、至高无上而又无法邀约的境界。一颗琐碎渺小的心无论再怎么努力锻炼,仍然是琐碎渺小的。大部分在追求实相的人,其实都是在邀约实相,然而实相是无法邀约的;他们的心中没有足够的空间空间,也不够安静。因此冥想是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而且冥想之中埋藏着一种行动的技巧。

 

这一切都是冥想。如果你能办得到这一切,那扇门就会打开,但是你必须亲自去接近它。那个超越之境并不是什么浪漫或情绪化的东西,也不是你能向往或可以逃避的东西。你必须带着智慧、敏感度以及毫不扭曲的心,才能接近它。你亲近它的时候心中必须有极大的爱,否则冥想就失去了意义。

 

问:在你的演讲中你提过冥想并不是你想讨论的议题,但是你必须讨论它。还有没有其他的议题是你真的想探讨的?

 

克:先生,讨论那些过于明显的议题,包括方法、体系、咒语或上师等等,是我不感兴趣的事。真正重要的是不去追随任何人,而是去理解自己。如果你毫不费力,毫不压制自己,并且真正深入而无惧地探索自己,你就会发现那个不可思议的东西,甚至不需要读任何一本书。讲者本身从未读过任何一本有关哲学、心理学或经典之类的书籍。整个世界都埋藏在你的心底,如果你知道如何观看和认识的话,那扇门就在你的面前,而钥匙就在你的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给你钥匙打开那扇门,除了你自己之外。

 

问:存在有没有任何理由?

 

克:你为什么需要一个存在的理由?(听众的笑声)就因为你存在于世上却不了解自己,所以才想发明出一个理由来。你知道吗?先生,如果你能看着一棵树、云朵或水上的光影,如果你知道什么是爱,就不需要任何存在的理由了。你只是存在着罢了。然后世上所有的博物馆以及所有的音乐会就不再那么重要了。如果你拥有观看的心及热情,你会看见眼前的美——美不在云端、树林或水中,它就在你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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